自成灯火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19 17:27:45

/张毅龙

那年秋深,我于旧宅阁楼翻出一只陈年樟木箱。箱底压着半幅锦缎绣品,银线蒙尘,一朵牡丹堪堪绽开半面,余下纹路停在针尖欲落未落的刹那。绣针嵌于缎面,像一句悬在喉间、终究未曾出口的心事。

犹记祖母那只锔合青瓷碗。匠人以铜钉拼缀碎裂瓷身,斑驳钉痕消解残破,沉淀出岁月独有的温润。年少时总盼花常开、月常圆,历经世事方才懂得,人世本无全然圆满。太多光景,不过绣至半途,碎而复全。

七月半前夜,我往溪头放一盏河灯。薄纸为舟,微火作光,灯影悠悠漂向江心,似一封无姓无字的家书。

忆幼时中元,晚风漫过庭院。母亲坐于檐下纳鞋底,麻线穿梭千层布,细碎声响,仿佛缝合岁月的裂隙。她偶尔哼几句模糊旧调,曲调断断续续,如檐角漏下的月光,碎落一地,却处处明亮。拇指与食指缠着一圈胶布,经年累月,边缘被麻线磨得毛糙,恰似岁月在她手上镂刻的细纹。她从无半句怨尤,偶有停顿,抬眼望向天井星子,唇角浅浅一弯,便再度低头穿针引线。父亲摇着蒲扇仰望夜空,淡淡道:"月晕了,明日怕是有风。"言罢起身,将一杯温水轻放在母亲手边,复坐回藤椅,替我拢好肩头滑落的薄衫。

光阴暗换,故人渐远。父亲离去已近二十载。岁岁中元,溪面灯影摇曳,我依旧愿意相信,那些漂向远方的微光,终会抵达故人身旁。晚香玉的清芬混着青烟漫过院落,冰凉青砖抵住膝头,恍惚跌回儿时光景——父亲牵着我走过祠堂石阶,掌心宽厚温热,是我年少最安稳的底气。

少时心性执拗,我将自己囚作孤城,以执念为墙,焦虑为锁。父辈沉甸甸的期许压在肩头,两代人的观念层层缠绕,拧成解不开的心结。每至中元,我便在他遗像前点上一支他旧时爱抽的烟。青烟扶摇四散,恰似我们半生未曾说透的理解与温柔。

整理旧物,翻见他早年写给我的一纸便笺,撕自笔记本,边缘参差,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勿急,路长。"短短三字,他生前未曾当面说过,我亦从未回应。烟灰簌簌落下,纸笺日渐泛黄,这些沉默的缺口,远比完整的嘱托更灼人心。我曾以为父辈的期许是捆缚的绳索,后来才明白,他早已在绳端留下活结,只待我亲手解开。

某个秋日黄昏,静坐庭前,看梧桐黄叶簌簌飘落,不慌不忙,不问归处。叶片在空中旋落,坦然归于泥土。这场温柔的坠落,慢慢化开我经年的郁结。我学着与过往和解,如老树裁去冗枝,卸去过重执念,将身心交还旷野天地。

初踏远途,心性依旧急切。船桨劈开秋江静水,惊碎满川月影,一心想要追回流逝的光阴。江水从容东去,载着院落秋夜的清寒,与疏帘漏下的月光。岸畔寒杵轻叩客梦,船头孤灯摇曳,映得眉目清寂。恍惚间,那半幅未竟的牡丹浮上心头,银线于月色下泛着微光——原来人生诸多心事,不必落笔成笺,亦不必事事圆满。

月圆之夜,舟过西楼。清辉漫洒江面,露气浸衣微凉。三更人静,蟋蟀低吟,梧桐叶落无声。匣中古剑久卧,偶有微颤,藏着半生未敛的锋芒,终敛尽锐气,归于沉寂。年少一腔凌云意气,回望时,不过一场热烈清梦。

枕边常置母亲手纳的千层底,鞋面福字已然褪色,针脚依旧齐整。犹记她灯下纳鞋的模样:昏黄灯火下,花镜滑至鼻尖,丝线就着鬓发抿过,往复穿引。一夜夜半醒来,见她仍独坐灯下,我问为何不眠,她轻声答:"秋天的鞋要做得厚些,你脚爱凉。"这双鞋我穿了三载,鞋底磨薄也舍不得丢弃,妥帖珍藏,守着一去不返的旧日深夜。四十岁前总以为日子还长,以为陪伴有期,告白有待,直至生死相隔,才懂这四字最为虚妄。

中元江上,两岸河灯绵延成片,红黄微光汇作星河。每一盏灯火,都藏着一段往事,一分遗憾,一场来不及的告别。我亲手放出的那盏早已不知所踪,却心知它奔赴了温柔彼岸。故人归于岁月长河,我留守人间,替他们看遍岁岁秋光。

在江上漂泊久了,心反倒安稳下来。夜泊时,竹影横斜着映上船舷,月色碎落满身。舱中小炉煮茶,看烟气起了又散,岸边草丛里虫声时续时断,絮絮叨叨说着些陈年旧事。偶尔对水照影,两鬓不知何时已星星点点地白了。想提笔写点什么,墨蘸好了,又缓缓搁下——原来最深的心境,是不必落成文字的。

拂晓弃舟登岸,独自进了深山。荒径被野草吞了大半,两旁草木密得透不进光,旧时采药人踩出的小路,早湮没得只剩一道浅痕。走着走着,儿时随祖父进山的记忆忽然活了过来。那年他失足滑倒,我吓得要哭,他却拍拍衣上的土,只淡淡一句:"路难行,就放慢些。"这话隔了这么多年,此刻砸在心上,字字沉实。年轻时总觉得人生要一往无前,人到中年才慢慢咂出滋味——真正的智慧,是在陡处知迂回,在浮沉里守住自己的根。

半山腰上,一株老槐被雷劈开了半边,焦黑的枝干朝天戟立,却从裂口旁侧抽出几簇新芽,嫩绿得晃眼。我蹲下来,指腹轻触带露的叶片,那一点微凉的生机,静静淌进掌心。登到山顶回望来时路,从前觉得过不去的坎,在群山之间不过一道浅浅的褶皱。那株槐树的新枝,就像我心底慢慢长出来的释然——被火烧过的地方,偏偏最先冒出春天。

回到船上,秋浦两岸霜枫正红,雁群从头顶掠过,叫声从长空落下来,给暮色添了一层苍凉。年少时胸口那团滚烫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凉成了灰烬,又化成此刻的平静。记得有一回在江上撞上骤雨,浪头涌上来,桅杆弯得快要断掉。我死死攥着舵,抬头却看见北极星钉在云缝里,一动不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风浪避不开,但心里那枚罗盘,谁也夺不走。

野渡空寂,月光平铺在江面上,芦花被风卷起,漫天飞白,像一场无声的雪。我坐在船头,看人间聚散起落,渐渐读懂了相逢的意味:有些人陪你看过一段烟火便转身走了,有些人擦肩之后各入山水,都是好的。独自待着,不是躲,是终于能安静地听一听自己的心跳。

秋日渡口歇脚,竟撞见一位多年不见的故人。他鬓角也白了,我脸上也刻着风霜,两人四目相对,只轻轻点了下头。他上岸买了包烟,我靠在船头续了一壶残茶,隔着半江秋水,谁都没多说一句。走的时候,他冲我举了举烟盒,嘴角动了动,然后转身没入暮色里。看着那个渐远的背影,我忽然觉得,有些情分像这渡口的水,不必出声,自己知道深浅就对了。

翻出旧信一封封看过去,半生里那些辗转难眠的时刻,说到底,不过是自己不肯松手。夜里泊在渡口,岸上传来婴孩的啼哭和女人哄睡的低语,恍惚间又回到医院那条长长的走廊。那晚我守在母亲病床前,看过道里人来人往,有哭的,有沉默的。天亮时她总算睡稳了,我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才发觉人这一生,平安二字最轻,也最重。

母亲后来跟我说,以后每年中元,替她在溪头放一盏灯。那时我不懂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光,这些年才慢慢咂过来——她把思念交给了我,把牵挂放下了,把活下去的力气也一并留给了我。说那话时她坐在藤椅里,午后的阳光淌过她半边脸,暖暖的金色。她伸手拂了拂我肩头,明明什么也没有:"灯不用多好看,能漂起来就行。漂远了,我就看见了。"我当时只嗯了一声,如今想来,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轻的一句话,也是最重的一句。

从前常陪父亲看云。他说云聚了又散,人生哪有非去不可的岸。有一回他指着天边一朵走得极慢的云说:"它不急,是因为不赶路。"他一生想替我铺一条平顺的路,到头来教我的却是——自己的路终归要自己走,夜路也得自己掌灯。如今阳台上那把藤椅还在,蒲扇搁在老地方,只是再没有人轻声叮嘱加衣了。我也终于学会了看天色增减衣裳,学会了在暗处辨认自己的方向。父母留给子女最深的慈悲,从来不是替你走完长路,而是让你在黑漆漆的夜里,也能认得清脚下的路。

夜里独坐舟中,翻看旧书页边自己从前写下的批注,墨色深深浅浅,像一道一道重新走过的脚印。得与失,进与退,在自己心里已经慢慢有了分寸。江水缓了,桨声也轻了,不再事事都想说给人听。心静下来,来往的人也少了,像一塘水沉淀久了,自然澄澈。

后来的日子,闯过急流,穿过峡谷,也翻过船、呛过水,一身狼狈之后,反倒觉得骨头更硬了些。失去的成了身上洗不掉的印记,经历过的都长进了命里。那些以为永远丢了的东西,后来换了副模样又回到身边;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慢慢化成了别的方式,暖着别人的路。

走夜路的时候,远远看见一点光,不必急着靠过去。桨声本身就是归途。山里的草木熬过一个冬天,总会再绿起来;人走过了困顿,也终会豁然开朗。

南风贴着江面吹过来,桂花的香气淡淡地散在空气里。我立在船头看晚霞烧红了大半边天,忽然想起阁楼上那半朵牡丹,想起祖母的碎瓷碗,想起灯下母亲穿针的手,父亲指给我看的那朵慢云。这一生有过缺憾,有过空白,如今看回去,倒觉得刚刚好。伸手探进江水,凉意从指尖漫上来,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向着看不见的远方。

岸上人声喧哗,都是浮光掠影。心里踏实了,哪里都是故乡。从前总羡慕别人窗里的灯火,如今才看清——我自己头顶也有一片星光,脚下也有一条长河。故人没有真的离开,他们藏在秋风里,藏在杯中茶的热气里,藏在我慢慢长出来的从容里。

天亮了,露珠挂在窗前的绿萝上,砚台里的残墨映着晨光。那座困了我许多年的城,不知什么时候拆了墙,风灌进来,满室清凉。

薄雾贴着江面缓缓散去,天地一点点亮开。我把稳舵,撑满帆,朝着雾里头那点微光慢慢行去。辜负过的,遗憾过的,没能做完的,都留在了身后。那半幅牡丹,我一针一针补完了——不再描满繁花,只沿着脉络轻轻走一遍银线,余下大片的留白,便交给月光去填。

年年中元,灯灯相续。我再也不追问那些河灯最后漂到了哪里。一盏灯送出去的是挂念,流回来的,是安顿。

此后山长水远,身在红尘之中,不求谁来渡我;独自走夜路,我便做自己的灯火。

江风又起了,岸上新的河灯一盏一盏落入水中。沿着沉沉的江面,缓缓漂向看不见的远方。未必非要漂到谁的手上,亮过,就不算白来这一趟。

(作者: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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