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 | 两根琴弦 两年下乡

刘增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19 15:12:41

我至今记得2024年11月那个清晨。大巴车驶出长沙城区,窗外的景致从高楼大厦渐次过渡为起伏的丘陵,再变成连绵的青山。我抱着二胡坐在靠窗的位置,作为中南林业科技大学体育与音乐学院的一名研一新生,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湖南省林业局组织的“送文艺下乡”活动。尽管已有十余年的练琴功底,但出发前,我内心仍然充满疑虑:琴房里演练过千百遍的曲目,到了大山深处,还能否真正打动人心?说实话,我当时没有答案。

(2024年出发下乡前集体合照)

然而,当琴弓触上琴弦的第一个瞬间,所有忐忑都烟消云散。我演奏的是《敕勒歌》,苍茫辽阔的旋律从指间流出,被四面的青山轻轻兜住,又缓缓送回耳畔。那一刻我恍然领悟,自己并非在演绎一首千年之前的北朝民歌,而是用两根琴弦替脚下的土地发出它自己的声音——苍茫、敦厚、沉默而深情。原来,二胡最动人的力量,从不寄居于繁复的技巧之中,而在于它能否替某一群人、某一方山水道出心中的话语。随后是《赛马》,急促的弓弦仿佛马蹄踏过草原,而台下那些林场职工,便是那马蹄下的泥土,敦实、粗糙,却承载着一切生长。演出结束后,我独自坐在床边,将二胡擦拭了许久,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一个念头:这把琴跟了我十几年,过去它在舞台上发光,今天它在这山坳里真正活了过来。

(2024年11月,在益阳沅江龙虎山国有林场演出照片)​

从那以后,我练琴的心态发生了根本转变。从前我琢磨的是音准、节奏、揉弦的松紧;后来我开始思考,若这琴声飘到巡山路上、飘进护林棚里,那个正在歇脚的人听了,心里会是怎样的滋味。我逐渐意识到,艺术不只是自我表达,更是对他人处境的体认。那些常年与山林为伴的人们,他们听的不是技术,而是琴声里是否饱含温度。

2026年盛夏,我再次踏上湖南省林业局“送文艺下乡”的行程。彼时我已是一名研三学生,不再是那个内心忐忑的新人。这一年,我们去到了张家界大鲵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怀化市溆浦县统溪河镇牛溪村、邵阳市城步苗族自治县蒋坊乡太和村、邵阳市绥宁县乐安铺乡大冻村。同行的还有三位同学,分别携带笛子和琵琶。我们保留了《赛马》,并新加入了《欢沁》。《欢沁》是第一次在林区奏响,轻快的旋律宛如阳光洒在树叶上,每个音符都跳跃着欢喜。拉到最酣畅处,我的手指几乎在琴弦上奔跑,那种从指尖涌上的愉悦,是练琴房里从未体验过的。我忽然觉得,两年前是我把二胡“带进”了林区,两年后,是林区重新“教会”了我拉琴——它教会我,音乐的目的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为了陪伴、抚慰,让人由衷地高兴。这份看似朴素的“高兴”,放在平日鲜少接触现场音乐的人们身上,恰恰是艺术最本真的意义。

(2026年7月,在邵阳市绥宁县乐安铺乡大冻村演出照片)

两次下乡,相隔整整两年,也见证了我从“拉琴的人”到“用琴说话的人”的全部蜕变。《敕勒歌》的苍茫让我看到了林业人日复一日的巡护、年复一年的坚守,那种沉甸甸的静默,仿佛低音弦上的长弓;而《欢沁》的轻快则让我看到了湖南林业在新时代焕发的盎然生机——那正是迎着阳光向上生长的姿态。同样的手指,同样的两根弦,2024年我拉出的是敬畏,2026年我拉出的是亲近。

(演出结束后领导与演员们合照)​

二胡只有两根弦,一内一外,看似音域有限,却可以是大漠孤烟、万马奔腾,也可以是离人热泪、农家欢笑。两根弦之间的空间,装得下所有需要被听见的情感。在音乐学院,我们拆解技法、比对版本、研究大师的演绎;然而走进林区之后我才真正明白,这些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是将琴声实实在在地送到需要它的人耳畔和心间。作为林业院校的艺术学子,我们的琴声天然应当与青山绿水相系,与守护青山绿水的人们相系。“送文艺下乡”于我而言,早已不是一次活动或一段经历,它重塑了我对二胡、对音乐,乃至对“我为何学琴”这一命题的全部理解。

倘若今后再有人问我学二胡究竟为了什么,我想我会回答:为了某个黄昏,让大山深处的某个人听到一段旋律时,能短暂地忘却疲惫,嘴角泛起一丝微笑。仅此而已。

两段下乡路,让我从一名演奏者变成了用琴声与世界对话的人。未来无论走到哪里,只要琴弓搭上弦,我都会想起湖南的群山林海,想起台下那些亮晶晶的眼睛。琴声入林海,绿意满三湘——这十个字,是我硕士研究生生涯最为珍重的注脚。

中南林业科技大学体育与音乐学院2024级硕士研究生 刘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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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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