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茜影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19 15:02:29
汨罗江绕过八里村时放慢了脚步,江水清浅,看得见水底的卵石。2026年7月,我作为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文梦启汨”实践团的一员,来到岳阳汨罗市新市街道八里村,开始了为期十四天的驻点实践。村口的老樟树下坐着几位纳凉的老人,见我们扛着设备走进来,笑着招呼:“来啦?”那声招呼带着浓重的汨罗腔调,听起来格外亲切。
我们的教学点设在新市街道新阳社区党群服务中心,每天早晨穿过一片稻田走过去,稻叶上的露水打湿裤脚。推开服务中心的门,孩子们已经到了一大半。他们大多会说普通话,语音语调却总带着方言的影子——“吃饭”说成“呲饭”,“老师”的“师”咬得不够轻巧。我们开设了“趣味普通话”和“趣味方言普通话”对比课程,把容易混淆的音节拎出来反复练。有个男孩把“四是四,十是十”念得满堂哄笑,但他不服气,课后一个人对着墙壁练了十几遍,第二天再来,已经念得利利索索。孩子们的基础比我们预想的好,他们缺的其实不是能力,是开口的自信和一点校正的机会。
(图为教学组成员进行“趣味普通话”和“趣味方言普通话”对比课程)
真正需要我们花大力气的,是老年群体。走访中我们发现,八里村六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几乎只讲方言,智能设备对他们来说更像一道跨不过的坎。我们在敬老院开设了手机操作指导课,专门录制了普通话和方言两个版本的AI教学视频,内容从微信语音到视频通话,从扫码支付到反诈骗常识,一条条讲、一步步教。老人们举着手机凑近屏幕,戴着老花镜一寸一寸地找按钮,找到了就抬头冲我们笑。一位大爷成功拨出视频电话后说了一句“看清楚了吗”,对面是他远在外地打工的儿子——那声问候从听筒里传出来时,整间屋子都暖了。我们没有记录下更多煽情的细节,但每一张认真练习的面孔,每一次“通了通了”的欢呼,都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除了课堂教学,我们的脚印也印在了八里村的每一条巷道里。傍晚趁凉快入户走访,坐在人家的屋檐下填问卷、聊家常。五百七十八份有效问卷,受访者从七岁到八十五岁,年龄跨度像一条时间的河。一位开杂货铺的年轻店主告诉我们,有回外地游客来问路,她听得懂对方却说不明白,比画了半天才让人家弄懂,“心里着急得很”。她说这话时带着笑,可那笑背后是对更通畅交流的渴望。青少年发音不规范、网络用字随意;老年人普通话基础薄弱、智能设备操作困难;商户缺乏学习渠道——这些问题在问卷里是冷冰冰的数据,在屋檐下却是活生生的困顿。
(图为调研组成员进行普通话推广活动)
但我们也看到了转机。大部分受访者对学习普通话持积极态度,孩子们对数字教育平台充满好奇。推广普通话不是要让方言消失——方言是土地里长出来的声音,是“吃饭了冇”里那种说不尽的亲昵——普通话是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走出去、也让外面的人走进来的一座桥。我们教孩子们朗读课文,也鼓励他们用方言讲家里的故事;我们帮老人学微信,也请他们用汨罗话给我们唱一段老歌谣。语言从来不是你死我活,它可以是并行的河流,在某个入海口汇成更宽阔的水面。
十四天过得很快。离开那天早晨,几个孩子跑来送我们,手里攥着自家树上摘的橘子。他们站在党群服务中心门口喊“老师再见”,声音比第一天来的时候清亮了许多,方言的尾音还在,但每个字都圆润饱满。车开出去一段路,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他们站在路边挥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晃动的点。
我们把十四天的素材带回了学校——教学视频、语音采录、问卷数据、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这些是八里村留给我们的礼物,也是我们留给八里村的回响。推普这件事,听起来宏大,做起来不过是一间教室、一堂课、一句一句的纠正和一遍一遍的鼓励。可正是这些细小的、具体的事情,让方言和普通话之间有了桥,让留守的老人和远方的孩子之间有了桥,让这座江边的村庄和更广阔的世界之间有了桥。
汨罗江还在那里,不急不缓地流向洞庭。而我们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顺着这条江水的方向,开始生长了。
通讯员 王茜影
责编:王华玉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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