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康乐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19 07:28:47
文/曾康乐
赞赞是我的外孙女,现在两岁三个月。小小的人儿,心思剔透,嘴皮子利落。陪在她身侧,看她撒娇、闹腾、执拗、雀跃,琐碎日常里,处处藏着叫人心里发暖的光景。
她最近总爱仰着脸说:“外公,我长高了,我是大人了。”说这话时,腰板挺得直直的,脚尖不自觉踮一踮。仿佛多踮那一下,就真的离大人近了一寸。
她想吃零嘴,从不直直地开口,自有一套小小的“谈判”路数。嘴边常挂两句法宝:“一点点”和“一下下”。大人怕她吃多,不肯给,她便软软地贴上来,反复念:“就一点点,只吃一点点。”大人心一软,松了口。她接过,吃完一口,片刻又凑过来,还是那句:“再一点点。”想多玩一会儿,便央求:“外公,就玩一下下。”时间到了,再撒娇讨要:“再一下下。”——永远是一点点、一下下,仿佛这世上所有好东西,都只需这么短的尺度就能满足。
外婆管得多。给她揉肚子的时候,她心里惦着手机,外婆不肯依,怕伤眼睛。她小嘴一撅,直接说:“外婆走开,我不喜欢外婆,我喜欢外公。”一声声唤我。在她小小的认知里,外公多半不会让她失望。于是心里有所求,第一反应便是“我要外公,我要外公”,伸着小手朝我奔来。回老家更分明,堂屋神龛前有饼干水果等供品,她便拽我的手指,小胳膊往那方向使劲。抱到跟前,目光直直落在饼干上,又是那套:“一点点,就一点点。”我跟她讲道理,她晃着小脑袋,连说“没事没事”,满不在乎的模样。拗不过,拿一小块给她。吃完,她跑去告诉她妈妈,奶声奶气大声嚷:“外公给我吃的!”女儿嗔怪地看我,我却总在她下一次望过来时,又缴了械。
想看手机,也第一个找我。熟门熟路点开我的抖音,里面存了她许多日常片段。她安安静静扒着屏幕,一遍一遍翻看自己。但她也有自己的“手机”,一个玩具电话。常常忽然举起来,贴在耳边,煞有介事:“喂,爸爸吗?你在干什么呀?我是赞赞,我现在好想你——”说着,另一只小手举起来,笨拙地比出一个心。每天晚上跟爸爸视频,她也要这样,一颗心从手势里递出去,隔山隔水地送到远在南京那边的她爸爸。
每天去新华书店,是她固定的仪式。门口一幅大画,画着鹰、老虎,还有一条龙。她每次站到画的正中间,招呼我:“外公,快给我拍照!”然后两只小手举到头顶,拢出一个心形。不说话,但那意思谁都懂——她在想爸爸妈妈,这颗心要发给他们。拍完,才钻进书店。出来还有一道不可省略的程序:台阶上,她一定要脱掉鞋子。脱下来从不乱扔,台阶南边放一只,北边放一只,整整齐齐,像两个站岗的小哨兵。然后光着脚丫跑来跑去,边跑边回头望我,眼睛闪着光:“外公,快拍我呀!”小小的赤脚拍在石阶上,啪嗒啪嗒,清脆又欢快。跑累了,才坐下穿鞋,南边那只、北边那只,一只一只认真套回去。整座书店的门前,就长出了她小小的王国,两个鞋是城门,光脚跑过的地方,都是疆土。
在电梯里遇见一个比她高出一截的小哥哥,旁边的大人逗她:“小妹妹真漂亮,不过你比小哥哥矮不少呢。”她不慌不忙,仰起头,认认真真:“我还小。”三个字,沉着得很。旁人立刻笑了:“是的是的,你很快就赶上他。”她这才开怀笑出来,仿佛那个“很快”就在眼前。另一回,电梯里两个年轻姑娘,旁人问她该叫姐姐还是阿姨。她毫不犹豫,脆生生答:“姐姐,不是阿姨呀。”在她眼里,姐姐和阿姨之间有一条清清楚楚的线。
在老家,姨妈和舅妈围着她逗:“赞赞,你是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我在边上听着,暗暗替她捏把汗。她眨眨眼,不假思索:“我喜欢姨妈和舅妈。”满屋子人都笑了。她不上那个套,不被任何一边裹挟,轻轻巧巧转身,把问题化在风里。
她记性极好。偶尔看手机,照例先说“就看一下下”。刷到曾经去过的场景,立刻伸出小手指着屏幕:“外公,这个地方我去过!”刷到骏马,我随口问骑过吗,她认认真真点头:“我骑过,在南京家里骑的。”家人怕伤眼睛,多半不让看屏幕,拗不过时便放音频。乐声一起,她便抛开画面,跟着节奏自顾自舞动起来。
那份乐感是与生俱来的。音乐一响,不必人教,踩着节拍翩翩起舞,肢体与曲调天然合拍。家中宾客满堂时,亲友逗她多大,她落落大方:“我两岁三个月。”大家起哄让跳舞,她爽快应下,点开音乐便跳起来,舞步随性,节奏却极准。又有人逗她是小帅哥还是小美女,她扬起脸,认真宣告:“我是女孩子,我是大美女!”满堂笑声。兴致来了还背古诗,从“鹅鹅鹅”背到“更上一层楼”,最后一句抑扬顿挫,格外有韵味。背完,学着舞台上的模样微微欠身,奶声奶气:“谢谢各位!”掌声便响起来。
在老家家里待客,桌上摆着哈密瓜、葡萄和瓜子。客人未到,小家伙的小心思先转开了。不直接伸手要水果,先抓一把瓜子递给我,又抓一把递给她舅爷爷。等我们接过了,她才顺势把手伸向哈密瓜,眼巴巴望我:“外公,我吃一点点。”吃完一块,又劝我吃葡萄,把葡萄递过来,等我吃了,自己顺理成章再吃一颗。吃完眼珠又转,一会儿劝我吃哈密瓜,一会儿劝我嗑瓜子,绕来绕去,只为多尝几口鲜果。那点小心机明明白白摆在脸上,叫人忍俊不禁。她自己剥葡萄皮,我叮嘱她,吃出的籽记得吐在手心。乖巧的模样,像一只偷到果子的小松鼠,自以为是机巧,其实全在大人眼底。
老家院子里有条小花狗叫花花。每天回去,她头一件事就是去找它。远远瞧见,扬起清脆嗓音:“嗨,花花,你好,我是赞赞,我们去玩吧。”像老朋友见面。花花摇着尾巴跑过来,围着她蹭。一人一狗在坪前跑来跑去,小小的身影撒满了笑声。
她对妈妈的依恋格外深。每天清晨七点妈妈出门,她还在梦里。八点醒来,小手在枕边摸索,摸不到人,一声声“妈妈”便轻轻响起来。外婆泡了牛奶递过去,她使劲摇头,一概不要,只反复念:“我要我的妈妈。”我们讲道理说妈妈要上班赚钱,她皱着小眉头反驳:“不要妈妈上班,外公外婆去上班!让爸爸妈妈在家陪我。”我笑说外公外婆退休了,她依然执拗。万般道理,在孩童那份纯粹的思念面前,都轻飘飘的。好笑,心又酸软下去。
有时候在家里,她躲在窗帘缝后面、桌子底下,她一本正经地说:“外公,这是我的秘密基地。”猫腰钻进去,在那方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跑躲,独自玩得不亦乐乎。仿佛那一角,装下了她整个童话世界。
而我看着她一天天长大,常心生感慨。两岁多的孩子,世界澄澈简单。会耍小狡黠,会示弱,会迂回,也会在猝不及防时给你一句意外的应答——“我还小”,或者“我喜欢姨妈和舅妈”——让你忽然发现,那颗小小的脑袋里,装着一套完整的、自洽的逻辑。她用自己的方式跟世界交手:比一颗心给远方的人,摆两只鞋守住自己的领地,站在鹰和老虎中间让外公拍照。她有她的仪式,有她的秘密,有她判断远近亲疏的尺度。
欢喜不加修饰,难过直白坦荡,小聪明天真无害。那些细碎的、烟火气十足的片段,拼凑成平凡日子里最珍贵的东西。她光着脚在石阶上啪嗒啪嗒跑,边跑边回头喊“外公,快拍我呀”。我举着手机,镜头里是她小小的身影,背景是书店的门、摆得整整齐齐的鞋,和南来北往的风。那些时刻,我按下的不像是快门,更像是想把整个童年都替她存好。
愿这份童真,能长久地陪着她,慢慢长大。
作者简介: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湖南省汨罗市人。曾在岳阳市政府供职,后调任省物资厅。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担任过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长沙晚报》《齐鲁晚报》《岳阳晚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劳动时报》《现代家庭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两百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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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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