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生阁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18 17:58:17

老实说,我对放生阁的了解,比金城书院还少一些,也是2019年金城书院与放生阁毗邻办公后,放生阁才引起我的关注。

这个阁名因何而来?

据史载,放生阁自南宋绍兴二十五年建阁时(公元1155年),就一直孤立于夫夷江畔。

若论形制,放生阁并不算恢宏。占地不到九百方米,建筑面积也仅千方米。砖木结构,小青瓦屋面,庭院呈长方形却是不对称的,倒显得几分随性。

阁总体呈现西朝东,前后四进院,两楼并列东一层,西两层布局因地制宜,高低错落有致。西楼的南面底层开着七个拱形窗,上层六个,皆临江而立。我个人觉得,放生阁令人得意的,应该是这十三扇窗。

后来,我才慢慢了解到:放生阁其实原名“狮蹲阁”。南宋绍兴年间,新宁置县不久,夫夷江畔犁头湾的峭壁上便起了这座楼阁。其实,那时不叫放生阁,叫狮蹲阁此名源于,其背靠摩柯山形如雄狮蹲伏,临江俯瞰,威风凛凛。那时,常有舟楫往来脚下,远山近郭尽收眼底,是一处观景的所在。正所谓山是山水是水阁是阁,彼此相安

直到明末的一场重修才衍生出后来的故事工匠们掘开地基,发现泥土深处卧着一方古碑。拂去尘泥,碑上只刻了两个大字——放生。字径数寸,楷书阴刻,笔力遒劲。不知何年何月何人所立,只知它深埋土中重见天日的那一刻,尊者便为其定了调时人以为祥瑞,从此“狮蹲阁”更名为“放生阁”。

史载,明末县令罗暹曾在檐下小憩,有诗为证:“有时玩耳目,钓弋谁忍伤?所以名放生,宛在水一方。”可见“放生”之名,最晚在明末便已落定。一个名字就此定下来,流传至今。

现在看来,一字之差,意境迥异——前只是一处地理标记,而“放生”二字,却将慈悲、仁爱、天地间的好生之德,一并注入了这座丹霞峭壁上的砖木楼阁。

这个阁有怎样的轮回四季?

据史记,放生阁脚下有一汪深潭,名唤莲潭。潭水清幽,月夜尤美,“莲潭夜月”曾入澬南十景也是金城古八景之一。这潭的来历,与周敦颐位大儒有关。北宋年间,周敦颐以永州通判摄邵州事,途经此地。这位濂溪先生爱莲成癖,泛舟潭上时,将莲花散于水面,“以佐游觞”。潭侧有崖,临夫夷水,石壁上至今镌着四个擘窠大字——万古堤防。字径半米有余,阴刻楷书,笔力遒劲,相传便是周敦颐亲题。千百年来,这四个字,看江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由此,我想,所谓“堤防”,防的不仅是水患,更是人心里的贪念与嗔痴。

清道光《新宁县志》载:“昔濂溪先生经过是潭……后人恩其德,因即爱莲之义,名之曰莲潭。”我时常想,周先生当年泛舟潭上时,可曾想过千年之后,放生阁这座楼阁会因一块古碑改了名姓,是否与他留下的莲潭日夜相望?一阁一潭,一慈一清,竟成了天地间难得的因缘。

而当下,我们守着这一隅江山,看放生阁四时不同风景,自然会感受到古景 “放生晚眺”“莲潭映月” 的无尽意趣。

春日的放生阁,是一江春水唤醒的温柔。东风吹过摩诃岭,崖边草木抽芽,江边垂柳垂拂水面,夫夷江春水涨起,碧波荡漾。细雨过后,山间薄雾漫上来,笼住楼阁飞檐,远处田畴新绿,村落隐约。站在拱窗向外眺望,江水带着融雪的清冽缓缓北流,白鹭成群掠过江面,落在浅滩之上。潭边野草花开,点点缤纷,江风穿过庭院天井,檐角铜铃轻轻作响。春登放生阁,看烟雨山河,内心自会生出万物复苏的欢喜,体会古人 “生生不息” 的情怀。

盛夏时节,莲潭便是整座楼阁的灵魂。潭内莲叶铺展,荷花次第盛开,粉白的花苞立于碧波。白日里江风消解暑气,凭栏可闻荷香阵阵;待到夜幕降临,一轮明月浮于潭面,便是莲潭映月的胜景。月色洒在水面,波光粼粼,渔舟轻摇,远处古城灯火点点。暑热散去,江风穿堂,坐在阁中,听江水拍击崖石,蛙鸣自水岸此起彼伏,千年前周敦颐泛舟于此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夏夜登临,最能读懂这片水土清雅淡然的气韵。

秋景,则是放生阁最负盛名的时刻,也是 “放生晚眺” 的最佳时节。秋高气爽,天宇澄澈,金紫岭层林染就深浅秋色,远处崀山丹霞峰峦在秋阳之下泛出温润红光。每至黄昏,落日西垂,漫天霞彩铺满天际,夕阳把江面染成熔金一般。夫夷江如同碧绿绸带蜿蜒向远方,郊野稻浪翻滚,遍地成熟的气息,江上渔舟点点,归帆缓缓,山下古城炊烟袅袅。是月夜。月出东山,清辉洒落莲潭,水面上碎银万点。偶有夜鸟掠过,激起一圈涟漪,那碎银便活了,粼粼地荡漾开去。远处传来一两声寺院的晚钟,悠悠地,仿佛从另一个世界飘来。这时节,放生阁一身的砖木瓦石似乎都轻了,轻得要浮起来,融进那月色里去。秋登此阁,极目山河,看尽田野丰饶,读懂这片土地丰收与安宁的美好,古人诗中 “秋遍郊原万宝肥” 的景致,至今依旧真切可感。

冬日江阁,又是另一番沉静风骨。寒风掠过江面,江水清瘦通透,远山黛色如墨,偶有薄雪落在摩诃岭,古阁黛瓦覆上一层浅白。人少,喧嚣褪去,楼阁安立峭壁,看江水默然奔流。寒天之中,静坐庭院,抚摸老旧木柱,细读墙上镌刻的旧文,千年历史沉淀下来,内心变得安宁。风雪停歇之后,天晴日出,阳光洒在崖壁,江水泛着冷光,水鸟孤飞,一派清旷辽远,让人懂得岁月更迭,山河恒久。

四时轮转,一阁阅尽夷江风物。所以,有天,我在放生阁中堂里冥想,它不说话,却用每一季的风景,向每一个走近它的人讲述着同一个道理——万物有灵,生生不息。

这个阁因啥能与书院相得益彰?

出金城书院大门,几步路程便抵放生阁,二者比邻相守,文脉似乎也一脉相承。

清人张人崧写过一篇《莲潭书院记》,说周敦颐当年“泛莲花于潭”,后人“恩其德”云云。放生阁在江边站了近千年,看过多少文人墨客登临吟咏——彭而述来过,刘明遇来过,张同敞来过,方以智也来过。曾读过方以智一首五律《放生亭看月》,中云:“万里天难问,三更影易寒。”我想像,那夜他独坐放生亭,看的是什么月?想的是什么心事?不得而知,但我觉得那“三更影易寒”五个字,是特意放生阁写的。

金城书院曾哺育无数才俊,宋代 “宋三周” 名震湖湘,晚清江忠源、刘长佑、刘坤一等一代名臣少年皆在此苦读,湖湘文脉于此代代传递。所以从某种层面上讲,放生阁与几步之遥的金城书院,早已结成不可分割的文化整体,共同构成 “一院一阁一古城” 的文化矩阵,成为湘西南研学的核心阵地。

2019年,金城书院在夫夷江畔犁头湾,与放生阁又成了近邻。复修后的金城书院,高悬 “道南一脉” 匾额,楹联写就 “岳麓居前有材唯楚,崀山继后为盛于斯”,接续理学南传的薪火。当时院长肖剑锋、副院长张才山等人带着志愿者,整理古籍三百余卷,拓印摩崖石刻五十六处。还搞起了“国学讲堂”“节气茶话会”,每年接待研学团队逾两万人次。

现在,金城书院已正式将放生阁纳入了研学课程体系。每年,书院组织不同主题的研学活动,而放生阁始终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站。比如春季的"生命之源"主题,带领孩子们了解夫夷江的生态系统,在放生阁前举行放流仪式,将人工繁育的鱼苗放入江中,同时讲解水域生态保护的知识。夏季的"经典诵读"主题,在放生阁中举办读书会。阁楼中悬挂着历代文人题写的匾额和楹联,孩子们在这样的环境中诵读经典,感受传统文化的魅力。秋季的"知行合一"主题,将课堂延伸到户外。孩子们在放生阁了解放生文化的历史渊源,在放生亭观察自然生态,思考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冬季的"静心修身"主题,则是一次心灵的回归。在放生阁中,孩子们学习抄经、品茶,体验传统文人的生活方式。学会慢下来,学会安静,学会与自己对话。

2021年,时任县委主要领导来调研,说了一句话,金城书院陪同人员印象极深。他说书院是中国优秀文化传承至今的一把钥匙要保护、传承、挖掘和用好传统文化,让静态的书院和放生阁变得有故事有灵魂,让历史的积淀成为新宁文化自信的名片。

后来了,心里也为之一动确实,好的传统文化自有其魅力,群众自会雅俗共赏。更何况,这些研学,把书院的儒家斯文,和放生阁好生之德融合在一起,让读书明理与敬畏自然两相呼应。这些年,来研学团队越来越多。这些少年踏过石阶,凭江远眺,历史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字句,而化为眼前的江水、飞檐与远山。而金城书院与放生阁的融合,让人看到了传统文化教育的一种可能——不是死记硬背,而是身体力行;不是空洞说教,而是情境体验;不是割裂古今,而是让传统活在当下。这种场景,应该是放生阁最适合的。所以,从这种层面讲,放生阁不只是一座阁,还是一个会讲故事的老者。

这个阁为啥能历经百劫而不死

放生阁现存建筑为清光绪五年知县张正纪重修遗存。其实,放生阁经历过多次难,可谓“大难不死”!

清咸丰九年,一场兵燹将烧得只剩断壁残垣。同治六年、光绪五年两次重修,得以喘息。光绪十三年,县城失火,祠阁皆毁,又成了一堆焦土。民国三十三年(1944),日军侵入新宁县城,国民党军队派飞机轰炸所幸投向阁楼炸弹被阁右石边山及阁后大树弹出,阁楼受损不严重,翌年即行修得。民国后期,县政府参议会设在这里,内供抗日英雄的牌位,香烟缭绕中,放生阁才算是有了新的身份。特别是1949年10月10日,县长徐君虎在这里召集会议,宣布新宁和平起义。据徐氏后人传言,那日阁中坐满了人,神情严肃,说话声压得很低。或许,放生阁也知道天变了。

再后来,放生阁越来越老。墙皮剥落,梁柱蛀空,庭院里荒草萋萋。经过的人越来越少,偶尔有顽童翻墙进来,在破败的窗下掏鸟窝。世人以为放生阁就这样了——慢慢地朽,慢慢地塌,最后化作一堆瓦砾,归入泥土。

直到2018年,县安排了三百万专项资金,组织实施放生阁主体修缮工程,将放生阁修旧如旧。工匠们小心翼翼地换掉朽烂的梁柱,补上脱落的墙皮,恢复封火山墙的挺拔翘角。那些斑驳的、磨损的都尽可能保留彰显岁月痕迹。

此外,放生阁于2011年获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2021年相继挂牌为“新宁县和平起义旧址”、县级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党史学习教育基地,这座集“古建筑遗存、放生民俗文化、楚勇乡土文化、红色起义历史于一体”的阁楼,成为新宁重要的历史文化地标。

至此,放生阁终于又过来。

这个阁由谁放生、为谁放生?

我一直有个疑惑,放生阁由谁放生,究竟又是放谁的生?

据史载,放生亭是放生之所放生亭就在前面,也是临江而立。月照僧人募资重修过,欧阳绍洛作过碑记,蔡孔易作过石栏记,李如纯作过《放生阁记》。

4月里的一个晨,一对年轻夫妇带着孩子来到江畔。孩子提着一只小桶,里面游着几尾鱼苗。母亲蹲下身,对儿子说:“放它们回家吧。”孩子小心翼翼地将桶倾斜,看着鱼苗一条条滑入水中,欢快地游向深处,脸上漾开了笑。

当天,刚好我也江边散步,上望着这一幕,心有戚戚。

前不久的一个午后,一男子在阁下钓鱼。我跑去一看,桶里没钓到一条鱼。“见你不时的起钓,怎么没一条鱼?”我疑惑地问。

“鱼太小了,我又放回去了!”他笑着说。“其实钓鱼也就是钓个心境……”

“钓鱼就是钓个心境!好个禅意!”我笑着回应。

忽然想起看过的一本书里的故事:清顺治初年,知县王蔚在夫夷江边“大士阁”,禁渔网,不许人在江中捕鱼。后来,知县胥加裔又请来主持僧释一念增修,改称“竹院”。释一念本是明指挥使,后来祝发南岳,栖居处,有诗云:“竹影罩江亭,阴阴暑不生。”

如今来放生的人又多了。不只在清晨,黄昏也有。有人提着桶,有人捧着盆,还有人只是空手来,在江边站一站,看一看。我想,他们未必都信佛,未必都懂什么“护生”的教义,但能站在江边,看着一条小鱼游向自由,心里头总是柔软的。

前不久,有人建议把此阁打造“放生文化圣地”,说是全国现存唯一的以“放生”命名的古代楼阁。对面正垂纶,江村柳线深。清明连谷雨,放下即开门。这是我在放生阁里口占的一首名为《放生阁即景》的五言绝句。我想,们大可必刻意在意这些名头。若每个来崀山的人,都能在放生阁这里站一站,看一看莲潭的月,吹一吹江上的风,想一想“放生”二字的分量——那便很好。

“傍碧水而兴书院,东西名宿学儒,于之说道;依青山以建室阁,远近苍黎百姓,借此放生。”这是我的意念。夜深了,游人散去,江面复归平静。月光洒在莲潭上,依旧是千年前周敦颐见过的那轮月。方以智说“万里天难问,三更影易寒”——放生阁在这江边站了近千年,见过了太多的悲欢离合、兴衰荣辱。但每到月夜,看着那一江碎银,听着远处若有若无的钟声,它应该也会觉得,无论世事如何变迁,天地间总有些东西是不变的。

比如善念比如慈悲比如“放生”二字里,那一份对生命的敬畏与温柔。确实,放生阁老了,九百岁了。可每当清晨有人提着鱼桶走上江岸,总会让人觉得又年轻了一些。作为后来者,我们不知道有多少代人,从这里将鱼虾龟鳖放归江流但可以确认,他们放生的不只是鱼,也是这一座老阁——将从寂灭中一次次放回人间,让继续站在夫夷江畔,看着日升月落,看着人来人往,看着这一片丹霞赤壁、碧水青山,在时光里生生不息。

所以,我想,放生阁,放生的是水中生灵的生,也是我们自己心中那一点善念的生,是放生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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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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