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丨一弯“月”没有固定尺子

赖如婷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16 19:26:25

2026729日至30日,在湖南醴陵张学年老师的制砚工作室,我第一次独立绘制月样砚图纸并尝试开凿月样池。

一次砚边忘了留、月池画得太窄的失误,让我发现,传统制砚并不是照着尺寸表机械复刻,而是在规则、材料、实用与审美之间寻找分寸。

第一张图纸,就暴露了我对的理解还太浅

729日上午,我信心满满地开始画自己的月样砚。因为注意力几乎都放在半月形墨池上,我完全没意识到砚边需要预留墨池也画得太窄。拿给张老师看后,他很快指出:砚边要再加宽,防止墨水溢出去,半月池也要调整让月牙形看起来更美观

我下意识追问:有没有一个固定尺寸标准?张老师告诉我,并没有一套可以直接套用的数字,很多时候要靠长期制砚形成的手感和审美来判断。

这句话让我很震惊,全凭自己的感知与审美,做的每一个砚台都这么实用与好看

我们习惯了寻找标准答案:多少厘米、什么比例、照哪张图。但在真正的手艺里,标准并不是不存在,而是被匠人内化进了眼睛和手。看似随手的一条弧线,背后可能是几百、几千次制作后形成的判断。

(我画的月样砚与老师给我修改后画的月样砚。)

画月凿月,手上的力气也成为知识

730日上午,张老师亲自示范月样池的凿制方法和发力技巧。我继续问月样池的宽度和深度该怎么把握。他解释,砚堂区域大约要占整体的三分之二,开凿深度则要结合石料本身的厚度灵活处理。

轮到我真正上手后,问题立刻出现。手部发力不足,每次凿下去只能受一些“皮外伤”,耗时时间长;小铲子倾斜角度也是有说法的,如果直着敲下去,容易控制不好力度而凿的深,所以需要倾斜一点,敲的面积也会广一些,不会一下控制不住力道而凿毁;开凿时很容易偏离原来的线,虽然我一再小心,但还是没控制住,敲碎了一点砚池边;而且圆形轮廓非常难控制,稍不注意就会走形。看老师做,动作干净利落;自己做,才知道每一下都需要控制。

这让我再次理解,所谓技艺并不是知道步骤就等于掌握。知识可以写进手册,动作却要进入身体。力度、角度、节奏,很多东西只能通过一次次实践慢慢建立。

(我在张学年老师的指导下进行凿月。)

细磨时,我终于理解人磨石头,石头磨人

前一晚,我们全员一起进行细磨。细磨需要不断更换不同目数的油石,重复同样的动作。一个人做时会觉得枯燥,大家一起做却有一种奇妙的力量:互相看看进度,互相交流手法,也会开玩笑比一比谁磨得更快、更平。

我一直觉得张学年老师是一个非常温柔、细心的人,同我们说话总是轻言轻语,对妻子儿女更是无比耐心,但他却说,他以前的性子非常急躁,也很爱玩,是学了做砚台之后,他的性子才慢了下来,是在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与石头打交道的日子里磨出来的,他说,他磨的不仅是石头,更是自己;而石头磨的,不仅是他那双长满茧子的双手,还有他的心境。

在这样的重复工序和张学年老师的话语里,我真正理解了人磨石头,石头磨人。手里的油石一点点磨去砚面的粗糙,我们自己的急躁也在一次次往复中被磨掉。越想快,越容易出错;真正沉下来,反而会更稳定。

(我和张学年老师一起完成的月样砚。)

传统并不是没有标准,而是标准活在人的经验里

月样砚令我对传统手艺生出了更为深切的敬畏。这件作品的制作既非随心所欲,也不全然依赖固定模板。一名优秀的制作者既要明晰器物的实用要求,也要充分考量石料的天然条件,同时还要具备相应的审美判断。

我原本以为制作一方砚就是把形状做出来现在我更愿意说,是在一块天然石料上,用经验找到最恰当的分寸。这种分寸感和经验,正是传统技艺最难用几句话传下去、却最值得年轻人靠近学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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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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