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我随湖南师范大学“她彩·绘梦江永”暑期实践团来到永州市江永县。永明河、谢沐河穿境而过，同属长江支流水系。十五天里，我们沿湘桂古道江永段，从上江圩女书岛到东铺村，从上甘棠千年古村到勾蓝瑶寨，访传承人、走石板路、进田间地头。作为调研组组长，出发前我带着书本里的文化廊道理论和学者笔下的女书研究，可真正踩上这片土地才明白，历史不在故纸堆里，而在会唱歌的人身上、在会呼吸的山水间。

湘桂古道，又称潇贺古道，北接湘江支流潇水，南连珠江水系贺江，曾是中原通往岭南的咽喉要道。“自道入广西之贺”，宋人周去非在《岭外代答》里记下的这条路，如今青石板还在，只是不再有马帮和挑夫。我们调研的方向，正是沿这条古道，寻访散落的文明遗珍，记录两条河流沿岸人民的生活与记忆。

7月16日，在上甘棠村，我站在北宋靖康元年修建的步瀛桥上，阳光把青石板照得发亮，谢沐河水不紧不慢地从三拱桥洞流过。桥那头，两百多栋明清古民居沿溪而建，文昌阁的飞檐翘角映在水里。村里八十多岁的周爷爷坐在家门前跟我们讲，这些房子大多是明代重建的——更早的宋代屋舍被广西过来的土匪一把火烧了。古村沿谢沐河而建，这条河从唐宋流到今天，滋养了两岸村落，也把一代代人的悲欢留在了岸边。开民宿的周彩莲大姐告诉我们，她是为了照顾老人才回村开的客栈，最盼着村里能把夜灯亮起来、把夜市做起来，“现在只有看的，没有玩的，客人一两个小时就走了"。

（上甘棠村步瀛桥与谢沐河 。唐颖越摄）

（实践团对村民进行采访。 周勤雅摄）

更让我感触至深的，是两位女书传承人。

7月23日，我们在上江圩镇采访了周惠娟和胡美月两位女书传承人。

八十四岁的周惠娟奶奶住在夏湾村，是市级女书传承人，也是男性女书研究第一人周硕沂先生的妹妹。那天她坐在堂屋的竹椅上，腿上贴着膏药——前几年腰骨折了三次，在床上躺了八个月，三年没怎么出过远门。可一唱起女书歌，她的声音忽然清亮起来，江永方言我大半听不懂，却愿意一直听下去。她告诉我们，自己是家族第六代传人，先学女书、后学汉字，小时候没有纸笔，就拿柴火棍在地上划。她哥哥周硕沂五十年代开始研究女书，她自己就白天劳动，晚上就着竹片燃烧的火光抄写女书，还把最有才华的义年华接到家里供养。"我星期天去山上砍竹子，晒干了点火帮他照。"周奶奶说这话时很平静，我却鼻子一酸。2004年，她一个人带着作品去上海参加国际旅交会，十天里四十多个国家的人排着长队等她签名，她拿着话筒就唱，回来记了三等功。"我代表江永女书来，不要怕。"她当时自己给自己壮胆时说的话，是那样的自信与坚定。如今她带的徒弟遍布天津、深圳、南宁，可谓“桃李满天下”。

（实践团成员对传承人周惠娟进行采访 。饶婧摄）

（实践团成员对传承人胡美月进行采访。 唐颖越摄）

六十三岁的胡美月奶奶是国家级传承人，见我们第一面，她搓着手上的伤疤，连连说"我就是个农民，不会说话，耽误你们时间了"。可就是这位"不会说话"的农民，三岁时被火烫伤，由奶奶一手带大，五岁会读唱、八岁会写、十二岁学会织锦带和剪纸；2001年和弟弟自办公益女书班，2002年进女书园教书，从县、市、省一路申报到国家级，2025年入选第六批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她至今还种田，"我们都是种田的人，民间文化，民就是人民的民"。她的奶奶高银仙，是著名的"七姊妹"之首。胡奶奶记得，小时候奶奶和姊妹们聚在一起，整夜整夜不睡觉，拿出女书文本读啊唱啊，"我们睡醒了，她们还在唱"。她跟我们讲《罗氏女》的故事——一个妻子苦等做官的丈夫归来、丈夫却反复试探她忠贞、妻子最终投河的悲剧故事。她说："我睡不着就背，这篇文章对人生好。"她也担忧，现在的传承人只学写字，那些故事、习俗、女红手艺正在流失，"现在走的是商业化，像我这样守着老手艺的，傻"。但她口中这样的“傻”，确实我们做研究最需要的守正与严谨，是真正的“大智慧”。

文字是死的，声音是活的。从周惠娟奶奶的柴火棍到胡美月奶奶的朴实守正，我忽然懂了：女书从来不只是博物馆的展品，它是田间地头的歌，是女性之间的书信往还，是扎根于江永大地的独特文化。它生于民间，长于生活，也只有在生活里才能得到传承与发扬。

在东铺村，我们走进了田间地头，看了当地的丰收稻田与勤恳工作的农民。当地的村民带我们走了古驿道，看了自明代就矗立于此的灵仙庵、明月亭。每一晚的饭菜，都是村干部为我们亲手烹制，他们会自信地向我们介绍每道菜的做法，同时还会向我们推荐用来做菜的东铺村高品质农作物。

（东铺村明月亭与灵仙庵 。刘佳蓉摄）

离开前那晚，东铺村的饭菜格外香，却带着离别的滋味。第二天雨过天晴，江永的云彩依旧美如画卷，谢沐河的水照旧不紧不慢地流。我带走的不只是收获的调研记录，还有对一条河、一座村、一群人的牵挂。

千年古道还在那里，永明河、谢沐河的水还在流，女书歌还在唱。愿这两条汇入长江的小河，连同两岸的声音，被更多人看见、守护。

作者：何胤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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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