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日报记者 李雪芹 韩冬 李龙 文/图

8月13日清晨，常德市石门县第五完全小学（简称“石门五小”）的球场上，奔跑着身穿五颜六色球衣的孩子，带球、折返、传切……校园里只听见教练严厉的指令和足球“砰砰”撞击的回声。

石门五小主力前锋李锡滨在练习射门，李锡滨原籍辽宁大连，因为热爱足球，转入石门五小就读。2026年石门五小足球队远赴西班牙，5比0击败巴萨拉玛西亚2017B梯队，前锋李锡滨完成帽子戏法 

今年暑假，来自全国20多个省市的100多名孩子来到石门五小参加足球训练营。参训的孩子中，有9人入选“中国足球小将”，还有人曾在西班牙受训。

6月中旬，石门五小三年级足球队远征欧洲，参加Motion Cup国际青少年足球邀请赛，先后战胜巴塞罗那、巴黎圣日耳曼同年龄段青训队，闯入八强。6月24日，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民革中央主席郑建邦专门为球队发来贺信。

八强名单中，石门五小是唯一一支来自中国的校园足球队。能和世界顶级青训队伍“掰手腕”的球队，为何不是来自北上广深等经济发达地区，而是来自一所地处武陵山区的县城小学？这支球队是怎样成长起来的？

“让孩子动起来，让操场热闹起来”

2013年以前，石门五小是另一番模样。

全校2000多名学生，九成以上来自周边农村，许多孩子的父母常年在外务工。跟着祖辈生活的孩子，大多文化基础薄弱，胆子小。

时任校长姜宏波苦苦思考：一所生源以农村孩子为主、办学条件并不突出的学校，怎样找到适合自己的发展路径？

恰逢教育部门倡导“一校一品”。大课间活动让沉寂的操场有了生机，在同事的建议下，姜宏波萌生了一个想法：办足球特色学校。

最初的目标并不宏大：“让孩子动起来，让操场热闹起来”。

真正做起来，困难接踵而至：没有经费，没有场地，也没有专职教练。首批报名的50名学生，在风吹日晒和高强度训练中陆续退出，半年后只剩下十来人。有家长找到校长，心疼地说：“孩子练得太苦了。”

足球队差点散了。

校领导和班主任一次次上门家访，把退出的孩子一个个劝回来；学校调整评价和激励方式，在评优评先中关注表现突出的师生。

一年后，这支队伍保留了下来。

2016年6月，石门五小成为石门县第一所全国青少年校园足球特色学校。同年底，当时还在电信系统工作的谢波利用休息时间担任教练，带领孩子们第一次捧回常德市联赛总决赛季军。此后两年，他们连续获得亚军。

几块奖牌挂上墙，全校师生信心倍增。

2019年，石门五小2011年龄段球队闯入“中国足球小将”U8冠军挑战赛全国前十；次年，他们获得该赛事U9组全国季军。

媒体的镜头，纷纷对准了这群山里孩子。足球评论员董路称石门五小为“中国的南葛小学”。

半路出家的教练，把“不可能”练成可能

石门五小受到关注后，越来越多的人记住了教练谢波。

黝黑的脸，沙哑的嗓门，发福的身形。谢波经常调侃自己是“不会踢球的胖子”。

他没有职业球员经历，也不是体育院校科班出身。2020年，他辞去电信系统的工作，全身心投入足球青训。

不懂，就学。

他啃欧洲青训教材，自费到外地参加培训，观摩高水平比赛，拿到中国足协教练员证书。场景训练、思维训练、决策训练、对抗训练……这些专业概念被他拆解成孩子们能够理解、能够完成的训练内容。

山里孩子的身体条件不占优势，谢波便把训练重点放在脚下频率、快速反应和临场决策上。

一个动作练几百遍、几千遍；一次配合反复推演，直到队员几乎不用思考就能完成。以小打大、以弱对强，成为球队的训练常态。

8月10日，来自全国各地的足球少年齐聚石门县第五完全小学，参加该校举办的暑期足球训练营，图为小球员们在球场上激烈拼抢 

场地有限，学校楼道就成了传接球的练习场。没有灯光，谢波把私家车开到操场边，打开车灯。两束灯光照亮一小片场地，也照着孩子们一次次传球、停球、转身、射门。

实战才能提升球技。谢波便和学校体育组组长唐鹏开着两辆私家车，载上十个孩子，颠簸上百公里，到兄弟县市区约友谊赛。

起初，有的球队嫌他们水平不高，不愿意踢。他们就一家家联系，一场场争取。

“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得不到信任就用成绩说话。”作为退役军人，谢波不言放弃。

每天晚上8点半，孩子们结束对抗训练，教练组的复盘才刚刚开始。比赛录像一帧帧回看，问题一个个分析，剪辑、记录、归纳，整个过程往往持续到深夜。第二天训练前，教练再把片段放给孩子们看，让他们自己判断站位、传球和选择出了什么问题。

2025年暑假，为备战出国比赛，球队连续训练两个月。为了适应时差，教练凌晨带着孩子们在操场训练。

严厉的谢波也有柔软的一面。

遇到家庭困难的孩子，他会自己掏钱为其购买球衣、球鞋，减免训练费用；他关心队员的文化成绩，常常比询问自己孩子的学习还要勤。

只有一条规矩从不改变：公平。

队员选拔不看关系，只看训练态度和比赛能力。谢波自己的小儿子在校队二队，他没有给予任何特殊照顾，只鼓励孩子好好练习，争取进一队。

苦练、严管、公平、复盘，成为这支球队成长的基本方法。

一所学校的接力，一座县城的托举

十多年来，石门五小的姜宏波、柳清玮、侯鹏三任校长一棒接一棒，始终坚持“健康第一”的教育理念，持续深耕校园足球。

在他们的接力下，当年的黄土操场已焕然一新——学校如今拥有2个八人制球场、1个笼式球场和1个五人制球场，硬件条件实现了质的飞跃。

比场地变化更重要的，是一套校园足球运行机制逐步建立起来。

在师资上，学校实行普及与提高并行的“双轨”模式：谢波团队负责精英梯队训练，本校体育教师通过学习、考证，主要承担日常足球教学和普及任务。7名专职教练和3名体育教师，覆盖从幼儿园到六年级各年龄段近200名学生的教学，组建起7个年龄段的精英梯队。

在赛制上，每个班成立足球队，班级联赛打基础，校级联赛选拔队员，对外竞赛检验训练成果。足球不再只是少数校队队员的项目，而是进入体育课、大课间和课后服务。

今年4月，学校班级足球联赛开赛。61个班、152场比赛，全校3000多名师生全员参与——场上球员奋力拼抢，场边裁判、捡球员、志愿者各司其职；未能直接上场的同学，也用画队旗、写征文、制作足球漫画的方式为班级助阵，加油声此起彼伏。

以前不懂球的女教师，如今个个成了球迷，带队打比赛更是驾轻就熟。教师匡傅睿所带的班级输掉一场比赛后，她没有批评队员，而是组织全班复盘。

“不能轻视对手。”

“队员之间要多配合。”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问题，没有人置身事外。

后来，班级之间在比赛中出现小摩擦，她又组织了一次主题班会：不喝倒彩，尊重对手。

在石门五小，足球不仅教孩子怎样赢，也教他们怎样面对失败、遵守规则、尊重对手。

近几年，除寒暑假集训外，已有约50名孩子从北京、上海、大连、武汉等地转学来到石门五小。

学校提供全方位保障。队员外出比赛落下的课程，返校后教师单独补上；食堂为校队设置专门窗口，门卫会把家长送来的饭盒贴上姓名标签，确保每个孩子都能安心踢球、安心读书。

与此同时，学校常年向家长敞开大门。校长和班主任的联系电话贴在门卫室，办公室备有矿泉水，看台和走廊摆满座椅。每天近200名家长进出校园，训练结束后，操场上干干净净。

足球凝聚起一股无形的力量——近年来，石门五小的教学质量稳居全县第一方阵，在县级运动会以及独唱、独奏、独舞等比赛中也屡获佳绩。

石门五小的成长，更离不开一座县城的托举。

近年来，石门县持续加大校园足球基础设施投入，近5年累计投入资金1.7亿元，用于足球运动场及配套建设，已建成26个标准化足球场。县财政每年安排100万元校园足球专项经费，湖南省郑洞国教育基金会专门设立了“足够快乐”乡村校园足球公益项目，每年投入100余万元奖励优秀学校和先进个人。

持续投入之下，石门县校园足球的版图不断壮大。目前，常德市共有223所全国青少年校园足球特色学校，石门县约占18%。全县已组建74支校级队伍和200多支班级队伍，近2000名学生常年坚持足球训练。师资层面，100多名专兼职足球教师与20多名持证教练，共同构成了县域校园足球的坚实底座。

2024年，“金橘杯”全国足球小将精英邀请赛在石门举行，吸引全国十多个省市的球队参赛，线上线下观赛人次超过300万，打响了校园足球的“石门品牌”。

小小足球，打开成长之门

足球究竟给了孩子们什么？

球技、名次、奖杯之外，是走出大山后开阔的眼界，和日渐增长的自信。

王奕博刚到球队报名时，个头瘦小，经常生病，一开口就脸红。妈妈起初只是抱着锻炼身体的念头，把他送了过来。几年后，这个曾经说话都不敢抬头看人的孩子，站到了央视镜头前，表达从容。后来，他还本色出演了一部全国公映的电影《踢出个未来》。从紧张到从容，足球改变了他。

这种改变，并不只发生在王奕博一个人身上。

石门县全面打通优秀足球运动员升学通道。不久前，王奕博和11名队友从石门县湘佳永兴学校初中毕业后，整体升入常德芷兰实验学校就读高中。

更多孩子走向更广阔的赛场。近年来，已有80多名孩子凭借足球特长升入理想中学，多名学生进入更高水平的专业训练平台。从恒大足校转学而来的唐铁铭入选2012年龄段国少队，赴英国参加拉练，担任深圳足协同年龄段球队队长；冯俊宁、段祉延、石慰成、胡子淳代表湖南参加全运会相关赛事；多名学生入选“中国足球小将”全国主力阵容；还有4名四年级球员受到职业俱乐部邀请。

“山里的孩子不是只有一条成长道路。”石门五小校长侯鹏说，“通过足球，他们也能和大城市的孩子站在同一块场地上拼一拼。”

侯鹏告诉记者，足球并没有成为孩子们成长的负担，反而帮助他们在时间管理、规则意识、团队协作和抗挫折能力等方面得到提升。

许多改变，藏在细节里——

有的教师给足球队的孩子少布置一点作业，第二天却发现他们完成得不比其他孩子少；从西班牙比赛回来的孩子，给班主任带了小礼物，表达最朴素的惦念。

足球带给他们的，远不止比分和奖杯，还有为国争光的豪情，走出大山的底气，和站到更高处看世界的目光。

武陵山深处，孩子们仍在奔跑。他们一次次起脚射门，也一次次叩击着横在面前的地域之门、观念之门和成长之门。

【记者手记】

胜负之外 自有山河

□李雪芹

足球之于石门五小，从来不只是奖杯和胜负。

它让操场热闹起来了。孩子们从教室里跑出来，在绿茵场上奔跑、拼抢、流汗，摔倒了就爬起来继续追。那种酣畅淋漓的劲头，坐在教室里是感受不到的。这不是少数人的精英教育，而是实打实的普及——周周有足球课，班班有球队，年年打班级联赛。61个班，152场比赛，人人都有角色。以前不懂球的教师们，如今也成了球迷和领队。整个学校都在为同一件事沸腾——这种氛围，比任何硬件都珍贵。

足球教给这些山里孩子的，远不止赢球。他们从这片操场出发，在欧洲赛场上，代表着中国和世界顶级青训队同场竞技。走出去，才看见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也才敢相信自己可以站多高。那份为国争光的豪情，那份“我也能行”的底气，是任何奖杯都装不下的。从西班牙比赛回来的孩子，给班主任带了小礼物——他在异国他乡的赛场上，心怀的是感恩。

足球还教会了他们怎样面对输赢。输球后没有人被批评，全班围坐在一起复盘，每个人都想为这个集体做点什么。赢了一起喊，输了一起扛。尊重对手，遵守规则，从失败中站起来——这些在课堂上很难讲透的道理，一场球赛下来，就懂了。

比分终会被人忘记，但从这片操场上长出的好身体、真本事、不服输的劲头和“我们是一队”的归属感，会跟着这些孩子走很远。这大概就是校园足球最朴素，也最深远的意义——让每一个孩子都有机会成为更好的自己。

责编：卓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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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常德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