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记者 戴鹏 通讯员 鄢跃斌 余达

从新宁县城老街拐进去，走百来步就到了金城书院。

暗红色的木房子，门楣上 "金城书院" 四个字烫了金，太阳一晒有点晃眼。门没关严，里头传出说话声，夹杂着翻书的动静。

院子不大，一个天井，四面回廊。天井边上围了十几个人，坐的坐站的站，桌上搁着半个西瓜、一串葡萄，还有个大搪瓷壶泡着茶。墙上挂了块投影幕布，投的是《黄帝内经》里 "秋三月，此谓容平"——这是书院每月雷打不动的二十四节气茶话会，赶上立秋就讲立秋。

有人说今年立秋没下雨，怕是秋后还有 "二十四个秋老虎"；有人接话，说老辈人讲的 "早立秋凉飕飕，晚立秋热死牛"，今年是晚立秋，热着嘞。张才山在旁边笑，也不插嘴，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开口，讲古人怎么过立秋，贴秋膘、啃秋瓜，说着说着就扯到《黄帝内经》上去了。

张才山是书院的院长，不胖不瘦，说话时笑容挂在脸上。他是湖南书院文化研究会会员，土生土长的新宁人，书院2018年重新搞起来他就是副院长兼秘书长。问他图啥，他说："我就想看看，一个老书院，到底能给这个县城留点啥。"

侧墙上挂着三幅画像，全是从这院子走出去的

正厅当中挂着块匾，写"道南一脉"。穿过正厅进后院，墙上挂着周敦颐的《爱莲说》，字是后人写的，裱了框。张才山说，新宁民间一直传，周敦颐当年在这一带讲学，游了"莲潭夜月"之后写的《爱莲说》。"这个说法还在考证，不好说死。但新宁人为了纪念他，一度把书院改名叫莲潭书院，这个是有记载的。"

正厅当中 "道南一脉"牌匾下面挂着本县书法家、金石专家林立老师以章草体书写的《金城书院赋》木刻牌匾；《金城书院赋》是张才山于2019年发表于《中华辞赋》的原创作品。

金城书院始建于清康熙二十四年，初名清泉书院。三百多年间几易其名——清泉、金城、莲潭、文昌、维新、求忠，最后又回到金城。名字变了，但"道统"没变。

在新宁的北部马头桥镇坪山，还有个谏议书院的遗址，北宋周仪建的，现在就剩个地基了。周晓波老师是新宁县教育局退休的，在书院担任学术委员会副主任，研究这个研究了很多年。他说新宁周家跟周敦颐家是同宗，都是湖南的大族，"北宋湖南第一进士家族"说的就是他们家。《新宁县志》上写得明白，周敦颐在这儿写了《太极图说》和《通书》，"实接孔孟以来不传之脉"。

这些事说起来都挺远的。但书院侧墙上挂着的三幅画像，又把人拉回来了——江忠源、刘长佑、刘坤一，三个新宁人，都在金城书院、岳麓书院读过书，后来都成了晚清的大人物，人称 "湘军三杰"。

江忠源是楚勇的创始人。太平天国闹起来那会儿，他在老家招了五百人，拉到广西去打仗，号"楚勇"——后来曾国藩的湘军，建制就是学的他。咸丰二年，江忠源在蓑衣渡设伏，一炮打死了南王冯云山。可惜江忠源四十二岁就战死了，新宁老人至今还念叨，说江忠源要是多活十年，湘军的头儿说不定就不是曾国藩了。

周光辉讲过一个江忠源的事，挺有意思。他带兵之前在浙江秀水当知县，有年闹饥荒，老百姓没饭吃。他想了个招，以祭天求雨的名义把当地富户都叫到龙王庙，当场募捐。捐了钱的，给块"乐善好施"的匾，敲锣打鼓送到家挂上；不捐的或者只掏几个铜板应付的，给块"为富不仁"的匾，也挂上，还叫地保看着，不许摘。这招够损的，但管用，富户们纷纷掏钱，老百姓念他的好。

"你看，这就是经世之学。" 张才山说，"书不是白读的，读了要能用。"

刘长佑后来当了直隶总督，是湘军里头一个到天子脚下坐镇的。刘坤一更有名，甲午战争的时候带着湘军出关跟日本人打，人称 "柱石之臣"。那几十年，新宁这么个偏僻小县，出了二百四十一个四品以上的文武官员，二品以上的封疆大吏就有二十多个。说一句 "人才辈出" 不算夸张。

再往后，到了抗战，诗人艾青也来过新宁。武汉失守后他跟着文艺界的人往桂林撤，路过新宁就住下了。《旷野》《火把》《黎明的通知》，还有那句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都是在新宁写的。夫夷江的水，崀山的山，大概都进了他的诗。

读书会茶话会一场接一场，老院子又热闹起来了

现在的金城书院，热闹是另一种热闹。

国学读书会、二十四节气茶话会、金城课堂、书画比赛、元宵节猜灯谜…… 活动排得满满当当。2020 年，新宁县图书馆在书院设了分馆，同时成立了读书会。2021 年又搞了个微信线上读书会，现在群里三百多号人，还有国外的朋友在里头，张才山说人家 "很虔诚地跟着学国学"。

去年7月，新宁籍作家王子君回县里，在书院搞了个新书《盛体》的分享会。县文联主席朱戊扬送了幅画，篆刻家陈德乐刻了方名章，都是乡里乡亲的，气氛挺好。今年 1 月，"金城书院・崀山杯" 课文朗诵比赛启动，全县8万多孩子报名，读书声从院子里飘到了街上。

书院还出了书。《书院春秋》系列、《地域文化系列・古桥、古宗祠、古民居》，一本接一本地印。学术委员会、书画名家委员会也都成立了。前年办了个 "中国・崀山首届书院文化论坛"，请了不少外地学者来，聊书院文化怎么跟崀山旅游结合。

也有游客。今年 1 月，一个叫隆斯妍的长沙姑娘来崀山看丹霞，逛着逛着就进了书院。她站在楹联前听人讲 "明清三总督" 的故事，听完跟家里人说："本来就是来看山的，没想到顺便把这城市的历史也读了。"

六次跑到犁头湾找石刻，最后那个字还是没拓下来

但要说最让人动容的，还是书院的那批志愿者。

今年夏天，周光辉带着汪友云、蒋时能、李国群、朱春琪、李平几个人，第六次跑到夫夷江边的犁头湾。他们要找的是明代《新宁县志》里记载的一块石刻——周敦颐在绝壁上刻的 "万古堤防" 四个字。

那地方不好去，八十度的陡坡，长满了荆棘。李国群是八方救援队的队长，开着冲锋艇在江面上来回转，用望远镜、航拍器一寸一寸地扫。7 月 3 号一大早，太阳刚出来，光线刚好打在岩壁上，一个两米见方的 "萬" 字隐隐约约露出来了。几个人盯着看了半天，不敢相信。

第二天，汪友云系上安全绳，从冲锋艇上往崖壁上爬。有一段是负角度的，人得悬着过去，好不容易才到石刻跟前。可伸手一摸，傻眼了——刚才远远看着还像个字，凑近了什么都没有，只有粗糙的石头。千年风化，字早就融进石头里去了。

"没拓成。" 张才山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但他们说，找着找不着的，那道 ' 万古堤防 ' 早就刻在心里了。"

这群志愿者，有退休的老干部，有作家、书法家、画家。2019 年书院成立了临时党支部，二十六个党员，都是退了休还闲不住的人。书院没什么钱，运行靠的是 "公益为主，政府支持，社会赞助"，说白了就是靠大家一股热情撑着。

太阳偏西的时候，茶话会散了。西瓜皮收进垃圾桶，茶壶里的茶也淡了。有几个小孩蹲在书架前翻连环画，大人催了好几遍才恋恋不舍地站起来。

我站在天井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块 "道南一脉" 的匾。三百年前有人在这儿讲理学，一百七十年前有人在这儿读经世之学，八十多年前艾青在不远处的江边写诗，今天一群老百姓在这儿喝茶聊天啃西瓜。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只要还有人愿意进来坐一坐、翻两页书，这书院就还活着。

（视频来源：金城文化）

责编：戴鹏

一审：戴鹏

二审：曾佰龙

三审：邹丽娜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