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庸鹅耳枥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16 10:34:50
文/大庸鹅耳枥
澧水一脉青绸,汤汤东去,千年万年。麻崆山就那么立在岸北,乍见平凡普通,像极了蹲在田埂上的老农,脊背弓着,怀里揣着一卷发黄的册页。

世人过张家界,都奔那三千奇峰去了,奔那云海天门去了,极少有人转个弯,踱过澧水,到枫香岗这寻常乡野间,叩一叩这面静默了227年的石窟。
可中华文脉,偏偏最爱藏在这种地方。它不挤在闹市,不立在官道旁,偏要挑一处山野,凿一个洞,把心事刻在石头上,然后等着。等风来蚀,等雨来浸,等一个有心人,在某个清爽的月夜或某个薄雾的清晨,偶然推开半掩的柴扉。
玉皇洞,便是武陵山脉用喀斯特岩骨写成的一卷私史,没有敦煌的精美,没有云冈的雄伟,没有龙门的威仪,也不完全像麦积山的泥胎世俗。
他只是一个庸城乡绅,携着一群土家石匠,用八年时光,一錾一凿,把自己读过的书、走过的路、咽下的苦、看透的世情,全部归还给了山石。岩壁生苔了,彩绘斑驳了,可那些藏在石纹里的叹息与期许,至今仍带着体温。
开凿它的人,叫李京开。乾隆七年的澧水河畔,他降生在一个还算殷实的土汉杂居之家。彼时,改土归流不过一甲子,儒家的风已顺着船帆,一页一页吹进了澧水的河谷。
李京开自幼埋首经史,胸中装着尧舜,眼里望着庙堂,可命运偏偏不肯给他一个功名,求索始终得不到一次世俗成功。屡试屡败,半生蹉跎。
至暮年归乡,他忽然像澧水退潮后的滩涂一般,把金银、功名、荣辱都看得透透的。于是给自己取名“识破生”——识破了,放下了,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吃惊的决定:散尽家财,凿山。
嘉庆四年的某个清晨,五十七岁的李京开,带着一群攀岩如履平地的土家匠人,登上了麻崆山。这里原叫月斧山,山石状如斧刃,仿佛天地遗落的一件造物工具。
没有官府一文钱,没有商贾一两银,全凭他一己的积蓄,一凿一凿地抠进岩层。先凿三里外的丰泉洞,再在主崖壁上,依着山势高差,分层开出了八个洞窟。土家匠人们悬在绝壁上,腰里系着麻绳,脚下蹬着木梯,手里握着粗重的錾刀,就那么仰着头,俯着身,一寸一寸地与石头对话。
八年。山风把皮肤吹成褐岩,蚊虫在夏夜噬咬筋骨,李家田产一寸一寸地薄下去,崖壁上的神佛、圣贤、工匠、凡人却一寸一寸地立了起来。
光绪年间的《永定乡土志》只留下一句“性僻古而达观,家颇殷富……工费不亿计”,轻飘飘的几十个字,背后是八千个日夜的锤声叮咚,是一个读书人把半生失意,錾成了永恒。
李京开给石窟排了一个奇特的格局——不是寻常寺庙的左右对称,而是顺着山势,自下而上,铺陈出地府、人间、天庭三层。
底层是因果洞,幽暗微凉,阎王端坐,牛头马面静侍,洞门刻着“今来善恶”,楹联写得触目惊心:
因为善因为恶总记生前,
果招祥果招殃分还死后。
岩顶渗水经年滴落,嘀嗒,嘀嗒,像天地在替古人垂泪,也像在问每一个过路的人:你这一生,究竟种了什么?
中层最是温暖。桃桂洞里供着孔圣牌位,香火至今未绝。李京开一生没做成官,可心里那把“耕读传家”的火,从未熄灭。他信,只要田里有稻,案上有书,人间就还有指望。
最动人的是毫笔洞。魁星踏鳌,执笔点斗,身旁竟立着一尊鲁班像。一介匠人,与文曲星同龛受拜,这在全国石窟里,大约只此一处。楹联也朴拙得可爱:
毫厘不外规矩,
笔墨深藏准绳。
庙堂里的圣贤,山野间的工匠,在李京开眼里,都是人间正道。
最高处是雷电洞。玉皇大帝头戴金冠,龙袍垂落,身后衬着一轮朱砂绘就的红日,威仪赫赫。洞顶阴刻“昔察乾坤”四字,天眼昭昭,善恶无所遁形。
观国内万千石窟,大多独尊一宗,或佛或道,壁垒森严。唯有这玉皇洞石窟,竟将玉皇、孔圣、阎王、鲁班,神、圣、人、匠,全部请进了同一面崖壁。道家逍遥的天,儒家济世的圣,佛家轮回的果,百工规矩的匠,在这里各安其位,平等受着香火。
乍看有些驳杂,细想却正是庸城这方水土的性情——土家、白、苗、汉和诸匠、百工、士子,各色烟火在澧水两岸世代相融,早已不分你我。李京开不过是把这片土地上人们心里真正敬着、爱着、怕着、盼着的,一尊一尊刻了出来。
这不是庙堂里钦定的正统,这是民间灶火旁生长出来的泛神信仰,像一个老人坐在田埂上,对着晚辈数念:天要敬,祖要祭,书要读,手艺要精,善恶到头终有报。它们不需要体系圆融,只需要各归其位,各安其心。
这种散淡而真诚的包容,大约也只有这样的山水间,才生得出来。
整座石窟,从不硬生生地劈山改势,只是顺着溶洞天然的走向,稍加雕琢,便让神佛、圣贤、匠人各安其位。三百米长的崖壁,洞窟隐在四季常青的灌木间,远望只见疏疏几处檐角,近游则曲径盘旋。脚下是磨得发亮的千年石阶,一抬眼,澧水平川铺展如帛,远山层叠如浪。
朱砂与赭石调制的彩绘,经两百年风雨洗濯,褪去了鲜亮,反倒生出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沉静,像一坛老酒,开坛不必饮,光是那股醇味,便已醉人。
但玉皇洞的魂魄,还不止于此。20世纪30年代,贺龙、任弼时率红二、六军团到了大庸,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生根发芽,玉皇洞一带成了红军驻地。
那是个炮火连天的岁月,崖窟本是绝佳的藏身之所,可红军战士对这面刻满“善恶”“规矩”“耕读”的石壁格外珍重。他们设岗看护,不许兵卒损毁一尊造像、一副楹联。山泉成了红军的取水处,缓坡成了操练场,古石窟成了革命队伍天然的庇护所。
1935年,任弼时主持召开的纠正“左”倾且意义深远的丁家溶会议,就在石窟近旁的村落召开。将士们在崖下休整时,仰望着那些斑驳的石刻,大约也曾在心底暗暗许诺:等仗打完了,要让每一户农家都耕有其田,每一个孩子都读得起书。
石刻里劝善崇文的底色,与红军为民的初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融在了一起。这让石窟的文化厚度,又增添了一层血色与温度。
余秋雨说过,古迹不会自动新生,每一处文脉重光,背后都藏着无数凡人的坚守。
20世纪80年代,石窟荒草没径,行道坍圮,几位本地乡贤坐不住了。汤祖壇、胡太灼等人自发奔走,四方乡邻出钱出力,四个月整修游道、搭建亭台,1984年石窟重新开放。
那时条件简陋,仅能维持基本的瞻仰,可火种一旦点燃,便再未熄灭。2022年以来,原市委常委陈初毅,年过花甲仍踏遍九洞,逐字拓录楹联,走访老石匠的后人,翻阅尘封的方志,耗尽心力写下数十万言,把石窟独有的八重文化一一理清。
本土摄影家陈生平受命而来,扛着笨重的设备钻进幽暗洞窟,用镜头一寸一寸地丈量那些被时光磨蚀的线条与色彩,为两百年风雨留下的每一道刻痕,存下了不可复得的光影档案。
退休文物专家吴建国,往来长沙、北京无数趟,争取专项资金,勘察本体病害,拟定修缮方案。
陈友清、覃基梁带着项目部的年轻人,扎根山下,一干就是四年。文保中心唐忠攀上十多米高空,在闷热且有蚊虫的洞窟里,七十七天完成九十六幅石刻的全套拓印。
当张吉怀高铁通车时,隧道震动加剧了山体裂隙,危岩频频坠落。建设指挥部负责人带着协调队伍,二十余次奔往长沙、北京,历经一年多的艰难斡旋,终于将危岩治理列为铁路遗留专项,争取到一千六百余万元资金。锚杆锚索打进岩层,主动防护网依山布设,清危、嵌缝、防渗步步推进。
八百三十万元省级专项资金随之落地,专业团队进驻,遵循“最小干预”原则,除尘固岩,修复彩绘,治理渗水。不妄加一笔,不无端修饰,只还石刻本来的面目。
如今,山脚下的京开广场,青石板铺地,红石环带环绕,李京开花岗石像重新修葺,基座新刻“君闻道,九洞归矣”。
2023年,石窟获评3A级旅游景区,成了集文物观赏、红色研学、郊野休闲于一体的去处,为枫香岗的乡村振兴注入了一脉活水。土家民宿、特色农产、研学产业,因石窟而渐次生长,文脉滋养了一方烟火。
我曾在一个黄昏站立在京开广场。抬眼望去,麻崆山嘉木葱茏,澧水依旧蜿蜒东去,有高铁列车如游龙般穿行田畴。但见古窟静卧半山,沉默不语,可我分明看见,它把人间善恶、家国理想、乡土温情和士人赤诚,全都刻进了自己的肌理。
我想,石窟肯定知道,越是喧嚣的时代,真正的心事,越要交给石头来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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