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心谨

编者按

日本著名推理小说家东野圭吾于7月23日凌晨因结肠癌去世，享年68岁。

东野圭吾在41年创作生涯中创作了106部作品，全球作品销量过亿。他的作品跳出传统本格推理只追求诡计的框架，借一桩桩案件，窥探人性的明暗与世间的悲欢。《白夜行》中，他写下深渊里的羁绊，《嫌疑人X的献身》中，理性败给义无反顾的深情，《解忧杂货店》则安放迷茫者的心事……

作为大陆引进东野圭吾作品最多的出版方，新经典文化公司20年来引进出版了东野圭吾的79部作品，总发行超过6500万册。斯人已逝，但每一个热爱东野圭吾作品的人与他的故事，还在继续……

消息是下午三点得到的。

几分钟后，工作群，微信，一条条询问涌来，每个人都在问：东野圭吾去世了，这是真的吗？

作为东野的编辑，我们理应是最早获得消息的人。可实际上，我们和所有人一样，是在这个燥热的午后，在低调的葬礼过后，才骤然得知他的离去。

可这也并不意外。是啊，这就是我们的东野老师。即便在人气最盛的时候，他也几乎婉拒一切采访，鲜少出镜。他总是默默地写着，写着，以稳定的频率不断交出新的作品。一年又一年，这几乎成了他与读者心照不宣的约定。

新作《永远的记忆》原计划8月在日本上市。在这个午后，重看这个书名，我忍不住想，东野老师是不是早就为这一刻做好了准备？在帷幕落下前，他给笔下的人物安排好了归处，也没有忘记完成和我们的约定。

小说首先应该是一个好故事

2018年夏天，我从中文系毕业，进入新经典文化公司，负责的第一本书就是东野圭吾的《名侦探的咒缚》。

在我上学时，东野圭吾就已经是顶流了，可那时我居然一本都没读过。刚走出象牙塔的我，刻板，执拗，一心只想做那些“正统”的文学作品。一来就让我做不了解、也缺乏兴趣的推理小说，我多少有些失落。

我就是这样翻开了《名侦探的咒缚》，也开始一点点查阅这位作家的资料。到了图书上市的冬天，我已经彻底成为他的拥趸——是的，打脸来得就是这么快。

东野老师贯穿了我的职业生涯。他对我最大的影响是，改变了我对“文学”的许多看法。什么是好作品，到底谁说了算？在一点点靠近东野的日子里，我渐渐意识到，当我还在纠结流派和雅俗时，读者早已发自肺腑地，投出了他们真正喜爱的作品。

我更敬佩东野老师的真诚坦荡。他从不讳言自己写的是娱乐小说。他说，小说首先应该是一个好故事，他想写的，是不爱阅读的人也会喜欢的作品。在此之上，人性的独白、社会的炎凉是需要永远关注的命题。这些信念，贯穿了他40年的写作生涯。

《名侦探的咒缚》这部东野的“尾部”小说，上市两周印量就达到了8万册，这个数字即便放在当时也足够惊人。而这曾被我“嫌弃”的工作，成了后来的日子里，我无数次自豪提起的事：我是东野圭吾的编辑啊。

每位作家都很拼命，必须持续写下去

豆瓣上，《名侦探的咒缚》评分不高。在《白夜行》《嫌疑人X的献身》这些神作面前，它太不起眼了。可正是有了这些乍一看“失败”的作品，才有了我们熟悉的东野圭吾。

东野并不是天赋型选手。因为喜欢本格推理，他从学生时代就开始写小说，快到三十岁，才凭《放学后》拿下新人奖。他很受鼓舞，辞职搬到东京，开始专职写作。然而，接下来的十年里，他写了四十多部作品，却再也没收获关注。

在这段沉寂的日子里，他气过自己不走运，怼过文学奖的评委，甚至想自己是不是遭到了“迫害”。可抱怨归抱怨，手却没停过：

“每位作家都很拼命，必须持续写下去。只要能够持续地发表作品，就不会被忘记。”

《名侦探的咒缚》就是在这种背景下诞生的。重新翻开这本初版于1996年的小说，我还是会为它超前的设定感叹：一位推理作家，意外穿越到了一座小城。在误打误撞地破了一系列谜案后，他终于慢慢想起，自己身处的，正是年轻时写的一部本格推理小说。当年他为了突破瓶颈，忍痛封存了这部作品；可他笔下的角色不愿被放弃，才将他召回到了故事里。最后，这位作家无限眷恋，却还是坚定告别了旧世界。

我一直觉得，东野是把自己的初心与野心，都藏在了这个寓言般的故事里。那个决定向前走的推理作家，就是他本人；也正因为他向前走，才有了后来颠覆套路的《恶意》《白夜行》《嫌疑人X的献身》——当然，还有很难被定义的《解忧杂货店》。尽管他常常因此被开除推理籍，但我想，他一定不后悔自己的选择；我们又是多么幸运，遇到这位不愿停下的作家。

比起诡计，更看重“疼痛”

去年初夏，我终于去了日本桥。那是东京的地标，一次次出现在东野的笔下。

东野曾生活在这一带。河畔的皇家花园酒店，是“假面系列”中柯尔特西亚大饭店的原型。东野过去常常在这里和编辑见面，一边喝咖啡，一边聊稿件。也因为对酒店行业的敬意和好奇，他写下了这个以酒店员工和卧底警察为主角的系列。他总是随时随地，为创作准备着。

不远处的人形町，是东野笔下另一位神探——加贺恭一郎的常驻地。这位身材高大、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牙的刑警，总是在人形町的商铺间转悠。他穿着便装，吃着点心，看似不着边际地聊着家长里短，就把案子破了。

但这还不是他的目标。他有一句名言：刑警并不只是破案就够了，还要拯救因案件而受伤的心。他总能敏锐地察觉到人们平静生活背后的痛苦，用自己的方式帮他们解开心结。这就是加贺迷人的地方。

在我心中，加贺也许是最贴近东野本人的角色。他身材高大，精于剑道，热爱美食，这都与现实里的东野一一对应。更重要的是，这个解谜还解忧的侦探，完美地践行了东野的推理创作法则：比起诡计，更看重人们的“疼痛”。

漫步在这个街区，我突然想，人形町之于加贺，就像迷雾中的贝克街之于福尔摩斯。这样一位靠“走路”和“话疗”办案的侦探，本就应该生活在这样烟火气十足的街巷里。推开任意一家小店的门，加贺警官似乎就会咧着一口白牙，笑着走过来。

当《新参者》里的咖啡店、人形烧店、仙贝店、料亭，逐一出现在我眼前时，我越发确信，这真的是东野生活过的地方，脑中也浮现他像加贺那样，一边逛吃、一边搜集灵感的样子。东野曾说，他没有理由，就是喜欢人形町，每次走在街上，他都会很兴奋。那是他给自己充电的地方。

2023年，加贺在《你杀了谁》里返场，可故事却没有发生在读者熟悉的人形町。

我不敢去想，却忍不住想，加贺也好，东野老师也好，再也无法回到他们喜欢的人形町了。

从接过《名侦探的咒缚》起，这是与东野老师相伴的第八个夏天。

夏天也快要结束了。

谢谢你，东野老师。

责编：龙文泱

一审：黄煌

二审：曹辉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