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16 06:19:04
高世泰与王朝聘、王夫之等人赶到石鼓书院大堂时,里面早已黑压压的坐满了人。高世泰来到讲台中央,望着众人,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各位贤学!范公有诗曰:‘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何也?‘四面边声连角起’。眼下民不聊生,冲突不断,危机四伏,大乱即将来临。此等严峻时势,正是书生报效国家之良机。读书者应当明天下之大道,做天下之学问,怀天下之雄心,遂天下之民意。读书求学、传道讲学均要与国事紧密联系,做到厚德载物,经世致用。万不能掉入书袋,做些虚无空洞、玄而又玄的无用之学。”
“居与游无出乎家国天下,故立朝大节,不愧古人,发为文章,亦不事辞藻而品格自高。此语评述的是高攀龙大人。”王朝聘忍不住低声对王夫之道,“幸提督学政大人得了其伯父精髓,高攀龙大人泉下有知,当欣慰矣。”
王夫之点头道:“高攀龙大人雄文,平易流畅,素雅清遒。印象深者有陈述东林领袖顾宪成之作,文中曰:‘先生于世,无所嗜好。食取果腹,衣取蔽体,居取坐卧,不知其他。四壁不垩庭草,不除帷帐,不饰一几一榻,敝砚秃笔,终日俨然冥坐读书,四方酬答而已。忧时如疾痛,好善如饥渴。’素淡几笔,一清廉正直之士跃然而出矣。”
王朝聘闻之甚慰。父子俩抬头望着讲台。这时,一番开场白后,高世泰正式开讲。他引经据典,纵横捭阖,直言不讳,每每以自己的政治理想和人格标准来评议朝政,针砭时弊,臧否人物。他提到伯父高攀龙与顾宪成兄弟创建东林书院的宗旨,即提倡“治国平天下”之“有用之学”,反对王学末流之“空虚玄妙”。他强调“无用便是落空学问”,“立本正要致用”,把“治国平天下”看作格物致知和个人道德修养的必然结果。
“书生报国,应如范公一样,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无论在朝在野,时刻关注国家命运,关心黎民疾苦。面对邪恶不妥协,面对引诱不趋炎。生死事小,气节乃大。”高世泰说到这里,突然讲起高攀龙遭攻讦、排挤和陷害,自尽之时留下的遗言:“我虽被罢免官职,但过去曾是朝廷大臣。大臣不可以被侮辱,因为大臣被辱等同于国家受辱。我现在只有恭敬地面北叩首,以效仿屈原的遗愿。皇帝的恩泽未能报答,只愿来世再报。”高世泰讲到此处,喉咙嘶哑,眼睛湿润,闻者无不动容。
休息片刻,高世泰继续开讲。他坦言自己阅读的经典如汗牛充栋,不计其数,但仍感到“书目虽多,心得却少”,后改为一会儿读书、一会儿静坐、一会儿体悟,少猴心,多恒心,日有精进。高世泰认为,不应把入朝为官看作谋取货财之手段,而应把它看作行道济世之凭借,君臣合议,合则悉心事之,不合毅然去之,此乃“易禄而难畜也”。
讲学最后,高世泰结合伯父遗训和自己的体悟,着重谈及“静坐”之功对于书生修身养性之重要。高世泰指出,一个人一旦有明确的是非曲直和人生追求,将忠良正直引为知己,将奸诈邪恶视为仇人,如此,无论朝野,很难一帆风顺。逆境之中,“静坐”方显神功。
“此言深得吾心。”王朝聘叹道。“所谓韬光养晦,所谓养精蓄锐,若无静坐之功,何以有成?”
“小儿记住了。”王夫之道:“且听听高大人如何达成‘静坐’之功罢。”
“欲达‘静坐’之功,以‘平常’为根,以‘清静’为本,‘平常’即平顺自然,清静之中不容一物,谓之‘平常’,静中妄念即净,昏气自清,只体认本性、原来本色,还他湛然而已。若湛然动去,静时与动时一色,动时与静时一色,一色者,‘平常’是也。故曰无动无静,学者不过借静坐中认此无动无静之体云尔。”说到这里,高世泰又不动声色地把理学之“主一”观引入其间,强调“静坐”的主旨在于“收敛身心,以主于一,一即平常之体也,主则有意存焉,如意非着意,盖心中无事之谓一,着意则非一也……”
王夫之听后颇为震惊。上回经吴道行山长引荐,王夫之在岳麓书院与高世泰私聚,高世泰讲得较少,更多的是自己在高谈阔论,以至于浅薄地认为,所谓大师大儒也不过如此。本次听讲,王夫之感觉如饮琼浆,十分畅快。他突然觉得自己距离历史那么近,仿佛就站到了高攀龙大人的身边。
当天讲完课后,王夫之怀着崇敬之心专门前去高世泰的寓所,意欲探讨关于“静坐”之功、特别是“静”与“气”的关系。高世泰见王夫之如此好学,甚为欣悦,但他讲完课后实在有点疲惫,很想歇一会儿。他知道王夫之有“求知”、“研新”和“好辩”之欲,如果被其缠上,一时半刻脱不开身,遂强打精神,笑道:“在下适才所讲,不过是些皮毛。《周易》云:‘阴阳相推,变动不居,周流六爻之虚,上下无常,所以才说:唯变所适。’此书乃群经之首,六艺之原,万学之根也。夫之欲探‘静坐之功’或‘静’‘气’之关联,可对《周易》一味再味。”
“《周易》博大精深,弥纶万有。小生读过《上经》三十卦,《下经》三十四卦。《彖》、《象》、《系辞》、《文言》、《说卦》等。”王夫之点头道:“小生在旁猎《黄帝内经·灵枢》时,对‘天之在我者德也,地之在我者气也,德流气薄而生者也’之句颇有玩味。而读《礼记·月令》之‘天气下降,地气上腾’,《说文》之‘气,云气也’等,亦有些许心得。”
高世泰大为震惊,心想:这些书籍,自己虽然精读过,但要随口讲出其中精彩,恐怕亦非易事。现在自己一是确实很累,二是再探讨,夫之可能反客为主,侃侃而谈,虽然能者为师未有不妥,但终归在晚辈面前怯学亦不庄重,于是道:“夫之研学广博,识见卓越,令人钦佩。”说到这里,正好一个哈欠袭来,高世泰遂张了张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关于‘静坐之功’或‘静’‘气’之关联,濂溪先生的《太极图说》亦有独特之处,夫之若读过,仍可再读、再品、再味也。”
王夫之见状,颇为愧疚,赶紧致谢告辞。
回到家,王夫之敲开父亲大人的书房。王朝聘头都不抬,淡然道:“高大人必定向你荐书了,而且一定是濂溪先生的《太极图说》吧?”
“父亲大人焉知此事?”王夫之大吃一惊。
“高大人不仅向你荐《太极图说》,一定还荐《周易》吧?”王朝聘难得地哈哈大笑,道:“看来,为父并非浪得虚名矣。高大人与为父心有戚戚焉,昨日他还跟我提及这些书籍,期望你好好研读。”说完,将手中的濂溪先生《太极图说》递予王夫之,道:“以前你已读之,受教之后,看看再读如何?”
王夫之接过书,突然感觉父亲大人是那么慈祥和高大。他眼眶一热,赶紧退出书房。
回到自己房间,王夫之后很快就将《太极图说》再看了一遍:“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生焉。……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大哉《易》也,斯其致矣。”王夫之对这段话反复品读,越读越有感触,越读越有心得,对他后来的治学和哲学思想产生重要影响。例如,王夫之在《周易外传•系辞下传第五章》中特地写道:“太虚者,本动者也。动以入动,不息不滞。”他在《读四书大全说》卷十写道:“天地之气,恒生于动,而不生于静。”而在《老子衍》中,他更是直抒胸臆:“气机物化,皆有往来,原于道之流荡,推移吐纳,妙于不静。”
所有这些观点,都来之有源、承之有传、论之有理、创之有新,这也是王夫之一生中精读、善读、会读、用读之缩影。
高世泰此番讲学,颇受衡州学子追捧。在王朝聘等人挽留下,他在衡州多停留一日。
翌日上午,平易近人的高世泰与衡州学子坐而论道,佛道儒,无不涉及。
“人生不向道理上去,总是虚生;道理不向身心上去,总是虚语。”高世泰见众人认真倾听,遂笑道:“此非高某之语,乃伯父之言,高某谨记之,时时体味,感悟良多矣。”说到这里,高世泰忽然想起吴道行讲起在尊经阁讲过的诗课,觉有意味,遂问:“各位贤学对儒家经典如数家珍,对诗词歌赋定有新见。今天亦来聊聊《诗经》若何?”
“正欲请教高大人。”王夫之率先开口,道:“《诗经·郑风·有女同车》篇中有‘有女同车,颜如舜华’一句,请问何为‘舜华’?”
高世泰一愣,随即对衡州学子一挥手,道:“好!何为‘舜华’。谁来说说?”
夏汝弼起身道:“‘舜华’乃木槿,此《毛传》有载。木槿者,乃一庭院灌木花种之谓也。”
李国相道:“‘舜’在楚地谓之‘葍’,在秦地谓之‘藑’。许慎《说文解字》如是说。”
管时求引用孔颖达《毛诗正义》,认定“舜”乃木之名称,“此女之美,其颜如舜木之华也”,说此女美如舜木,比喻罢了。
高世泰饶有兴趣地听完,扭头转向王夫之:“你的高见?”
王夫之站起来,首先明确表示不同意《毛传》《毛诗正义》等说,认为“舜”是花草类而非木类,觉许慎之考较为可靠,但不全面,原因是,许慎把“舜”在楚秦两地笼统称之为“葍”和“藑”。王夫之经过大量考据,区分了“葍”和“藑”:“葍花本白,间有赤者则为藑”。“葍”乃一白色花朵,有些品种白中杂红,两色相融,相得益彰。
接着,王夫之就诗作了细致分析,云:“以比美女之颜,所谓施朱太赤,施粉太白,在红白之间也。”古之形容人美,有“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之说。“颜如舜华”,正是此花杂色相融无违和,故此形容妥帖、恰当。即此女容颜亦是施朱太赤,施粉太白,若“舜华”之美,恰到好处。
王夫之最后总结道:“以花喻女之容颜很常见,然以花色之红白相间喻女之容颜美到好处,乃奇妙之极也。以上浅见,请高大人赐教。”
“如此释义,实乃夫之首创。虽发前人之未发,却自有一番道理。”高世泰由此叹道:“一花一草,皆微言大义。一字一义,力求新见。学问重广贵精,有广不精,谓之杂;有精无广,难有博。治学如品茗,味无味,其韵无穷矣……”
在王朝聘力邀下,那天午餐高世泰推掉官府安排,在王夫之家就餐。席间,高世泰与王朝聘父子又边吃边谈,十分快意。交流中,不知怎的,就论及顾炎武“法行则人从法,法败则法从人”与黄宗羲“有治法而后有治人”之说,高世泰问王家父子之看法。
王夫之停箸,慨然道:“得百治人不如一治法也”,强调要建立强大国家,须力破“有治人无治法”之旧窠。
“请予详解。”高世泰颇为震惊。
王夫之道:“有治人无治法者,非也。治人之有,不敌贿人。治人之不可待,而贿人相寻。三代以下之天下,所以相食而不厌也。民穷而激为盗贼,民困而息肩于夷狄,盗与夷乃安坐而食民,悲夫!故后世之末造,虽得清慎之相,刚正之吏,终不能禁天下之贿也……”
高世泰闻此,觉有见地,立即敬酒一杯,道:“夫之所言,令人茅塞顿开。高某钦佩,委实钦佩!”
饭后,王夫之见高世泰兴致未减,遂送上自己一叠诗文,以求赐教。高世泰读罢,又惊且喜,当即挥笔写下:“衡州有才,直追屈贾。忠肝义胆,情入诗文。微言大义,境高意阔。假以时日,国之栋梁也。”
能得到高世泰如此高的评价,不说王夫之本人,就是王朝聘也颇感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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