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龙长吟

大学毕业，我被分配到云贵高原余脉、海拔800米的湖南凤凰腊尔山台地教中学。那是个纯苗族聚居区，地貌独特，信仰万物有灵，是神秘湘西中的神秘之地。

1971年10月的一天，校领导安排我，上完下午的课，带十个学生到苏玛河大队支农。出发前，我吃下二两红糖补充营养。到驻地房东家吃了红薯晚饭后，倒在千年床上，感觉背心一凉，沉沉睡去。我哪知道，吃过红糖后的3小时内，人体免疫力会完全丧失。大约深夜两点，我被一波波剧烈的腹痛闹醒，开头还极力忍着，痛得肠断肚爆，肚里的东西翻上来迸射而出，喷得满屋满地。实在忍不住，哼叫起来，惊醒了房东。我强忍着痛告诉他：“肚子里像有千百条大泥鳅，从两肋间往腹中部同时猛拱，痛不可挡。”

房东立即到上院喊来了一位医生。顷刻，那位医生端着一碗凉水让我喝下去，说：“马上就好。”随即坐回火塘边。大约过了五分钟，他问我：“不痛了吧？”我如实回答：“好多了，只是好像还有十几条小泥鳅在拱。”他奇怪地“尓”了一声，走出门，拿来一根长长的草，好像蒜苗，香香的让我闻，闻不到半分钟，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已是午后，房间里的污秽清扫得干干净净，还用烧酒淋在烧红瓦片上消过毒，清新了空气。房东告诉我：昨晚来的是他们苗家的医生，我喝的凉水是画过符的。问房东，我得的是什么病？他回答：“猪绞筋。”我又问十个同学去哪儿了，他说：“学生们都回校了。你病好后也立刻回校。”我当即收拾了一下，就返校了。

后来终于知道，“猪绞筋”是苗语，汉族土话叫“绞肠痧”。不治或治不对症，活不过“一个对时”，即活不过24小时。可苗医只用了十来分钟就让我化险为夷，无形中救了我这条年轻的生命。那根香草是什么，是否画了符、念了咒，至今不得而知。

混账的是，一贯瞎忙的我居然长时间忘了这事，忘了谢恩。直到2021年“新冠”流行，在死亡的恐惧中我才想起，50年前救了我命的苗医、苗药和房东。为补救自己的亏欠，我从住地长沙，给还留在凤凰的大学同学、腊尔山工作过的同事王若芳老师，打去一万一千元钱，请她转呈并登门致歉。可惜那位苗医已故去，我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只好再汇薄金，请王老师备办香烛纸钱，到医生坟前祭祀拜谢，但我总也抹不去心中的愧疚与惆怅。

为什么打钱是“万一千元”呢？这里藏着我一点小心思：今后“万一”再有杂病，但愿还能遇到腊尔山苏玛河那样的苗医、房东等贵人。

果然遇到了。2025年，我、老伴、女儿三人到兴义市避暑，漫步街边，看见一块“丁佬苗”的医牌，走进去，楼梯上下几面墙壁挂满了锦旗，感谢丁神医。感谢者来自全国各地，地址、单位、姓名，清清楚楚。再上一层，却多门闭锁，只有药房中一位颇有气度的壮年人在。他说他不是丁医师，丁医师比他年轻得多，前几天被上海一病友请到家里诊疗，两天后回来，到时候诊所会开门。

两天后我如期见到了丁佬苗——丁宪贵医师。岂止年轻，还风度翩翩，简直就是潇潇洒洒一公子，全然不是我想象中慧中外拙、难以揣测的深沉模样。他非常坦诚、爽快，号了脉说：“你这不用吃药，热敷就行。”提笔开了一个月两个疗程的热敷方子。一个疗程后见我效果明显，女儿、老伴相继也请丁医师疗治。老伴患的是脑袋晕沉。先天性神经有损，加上后天颈椎管受阻，年龄又偏高，到哪儿也治不好她。丁医师说得明白：“您老不能热敷，只能吃药，效果会有，但微小缓慢，更不能根治。开个方子先吃几服药试试，免得浪费钱。”女儿倒是非常认可对她的调理疗法。

避暑的期限很快到了。我的老寒腿虽痊愈，还是带了些药回湘，以求根治。只怪自己怕热、贪凉，今年早早地垫了竹凉席，又一直朝右侧睡，长时间压迫右手臂，湿气、寒气、风气侵入到经络中，疼痛不已。加上女儿想继续调理，今年仲夏再次来到兴义市，一边避暑，一边找丁医师继续施治。女儿的调理方法照旧，我则新病旧疾一起治，每次同时热敷双膝、右臂三处。上下三大块同时加热，在76度高温的玻璃罩下烤上60分钟，不亚于受刑。满床满身的汗，内裤也都湿透了。为了好得快，我配合医生，把热敷后的药渣带回家晚上再用。先用100度沸水，在桶中将药渣浸泡，把剩余的药性全逼出来，温度适宜时放进双脚，药水漫过腿小肚，并用双手捧着药水，往膝盖四周淋搓，不但双腿受益，手掌因全被药水泡着，药力通过指尖和手心的经络，直达手臂风寒处的病灶，很快祛除了部分风寒，手臂感觉特别轻快舒服。这个小发现让我兴奋。反复操作，疗效猛增，痊愈周期迅速缩短。仅仅两个疗程，三处疾病痊愈。女儿的身体也调理得肝火平、肾水旺、内脏器官日趋和谐。老伴之病虽起色不大，但在丁医师的建议下，换到另一家，作穴位按摩治疗，以期后效。

苗医苗药于我，实有神效。早年十分钟救我一命，55个春秋后，年过八旬，苗医又强我身，健我体，去我旧疾，福泽我妻女，令我心悦诚服，感动不已。据我观察体验，苗医苗药不单是苗族人民生命智慧的结晶，还融合了巫医的画符念咒等神幻秘术；中医寻的根探源、辨证施治；西医的直捣病灶、连根拔除。加上苗药乃纯天然植物，今之谓“有机药品”，方才有药足病除、惠及天下的大功德。

言有尽而意无穷，情不自禁，感慨溢出。曰：早暮相遇皆缘分，救命健体又强身。福泽妻女添乐事，苗医苗药度众生。

作者：龙长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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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