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康乐

湘水汤汤，奔流千年，浸润着三湘四水的每一寸土地。在中华文明浩瀚绵长的历史长卷之上，书院如同漫天散落的星辰，高悬于岁月的夜空，连成独属于东方华夏的文化星座。而在湖湘这片热土，岳麓、石鼓、城南三座书院鼎足而立，跨越唐宋元明清的沧海桑田，把崇文、立德、育人三重精神内核，深深镌刻进潇湘大地的血脉肌理之中。

它们从来不是仅供读书人安坐读书的砖瓦院落，也不是陈列典籍的冰冷楼阁。一座座飞檐斗拱的书院，是思想生长的沃土，是精神挺立的灯塔。千年弦歌不绝，琅琅书声穿过雨打梧桐的晨昏，越过战火纷乱的年代，以润物无声的力量，涵养一代又一代湖湘士子的精神品格，重塑一方土地的道德气象。读懂湖湘，必先读懂书院；寻溯湖湘文化的根脉，就要走进这些古院的青砖黛瓦之间，去触摸沉淀在梁柱碑刻里的精神密码。

崇文：守文脉薪火，启知识理性

书院所说的崇文，绝非简单的典籍堆砌，不是死记硬背的辞章考据。这份崇文，是对华夏文明道统自觉的接续传承，是对知识理性孜孜不倦的求索追问。这是湖湘书院安身立命的根基，也是湖湘文化最初萌发的源头活水。

坐落于衡阳蒸水、湘江、耒水三水交汇之处的石鼓书院，是华夏大地上最早诞生的书院之一。江水日夜拍打着石岸，涛声伴着书院的读书声回响了一千多年。这里是湖湘文化重要的发祥地，一代代文人学者在此叩问大道，守护文脉根魂。唐代韩愈曾经寓居石鼓，“文以载道”的思想，如同春雨，浸润了这座书院的精神底色。待到宋代，理学大儒朱熹踏江而来，登临石鼓，挥笔写下流传后世的《石鼓书院记》。在这篇文章里，朱熹清晰道明书院办学的本心：书院当接纳有志向学、不汲汲于科举功名的读书人，引导学子挣脱功名利禄的诱惑，去追寻明道义、正人心的大学问。

科举取士的时代，世间无数读书人埋头于应试文章，把读书当作求取仕途的敲门砖。石鼓书院的山长李宽、李士真，却穷尽毕生心血搜集校勘古籍，聚众讲学传道。在那个印刷尚不发达的年代，一卷卷典籍被精心抄写、妥善珍藏。他们笃信，每一个汉字，都留存先贤的生命温度，藏着文明延续的密码；守护一册册古书，便是守护民族共同的精神记忆。石鼓书院以一种沉静的姿态，承担起守藏文脉的使命，在南方大地筑起一座文献与学术的重镇。这一份崇文，重在一个“守”字，守住先贤智慧，守住文明不绝的火种。

如果说石鼓书院重在守持文脉，那么岳麓书院的崇文，则闪耀着开拓创新的知识理性光芒。它不固守旧说，鼓励思辨争鸣，在思想碰撞之中推动文明向前生长。南宋乾道三年，一场名留青史的“朱张会讲”，在岳麓书院盛大开启。朱熹与张栻两位理学巨擘，围绕《中庸》的义理往复论辩，三日夜而不能相合。消息传遍四方，各地学子络绎不绝奔赴麓山，车马盈门，甚至于书院门前池水，都被前来求学的人马饮至干涸。

那一场跨越昼夜的论辩，不是意气之争，而是思想真诚的交锋。闽学与湖湘学派在此相遇，相互诘问，也彼此交融。书院崇尚的文，不是僵化不变的教条，而是生生不息、允许质疑的思想本身。张栻写下《岳麓书院记》，确立“成就人材，以传道而济斯民”的办学宗旨。传道，依托的正是开放严谨的求知求索，不盲从权威，不拘泥成见。

这份理性思辨的学风，在岳麓书院代代相传。明末清初，王夫之在此肄业，少年时代的读书问学，在他心底埋下“六经责我开生面”的宏愿。时代倾覆之后，他遁迹深山，四十载埋头著述，秉持“入其垒，袭其辎，暴其恃，而见其瑕”的批判精神，重新审视梳理传统学术，构筑起博大深邃的思想体系，成为湖湘知识理性浇灌而出的思想高峰。到清代，山长王文清订立岳麓书院学规，把“日讲经书三起”“通晓时务物理”写入规约，读书既要深耕经典根底，也要洞察世间现实，让崇文的传统，始终与时代同频共振。

书院的书香，从来没有被高高的院墙困住。崇文的风气，顺着山间小路，流向广阔乡野。湖湘诸多书院定期开设讲会，打破门第壁垒，农夫、樵夫皆可入院旁听。精英士大夫的伦理道义，借着讲会、乡约、社学，源源不断播撒到市井村落。文化不再是少数读书人的专属，耕读传家成为民间普遍向往的生活理想。于是三湘大地，即便是偏僻山村，也流传着“十户之村，不废诵读”的景象。诗书礼乐慢慢化为淳朴乡风，消解世俗戾气，厚植乡土文气。文明的根须，从书院这棵主干，深深扎进民间泥土，又从泥土之中汲取养分，反哺整个民族的精神肌体。

立德：立价值标尺，养君子人格

倘若说崇文构筑起书院的知识骨架，那么立德，便是书院教育的灵魂内核。书院办学，终极目标不是培养辞藻华丽的文人，而是造就心怀道义、担当家国的君子士人。以德性丈量生命的价值，这便是湖湘文化深层的精神结构。

长沙妙高峰，城南书院静静伫立。南宋绍兴三十一年，抗金名相张浚题写院额，其子张栻于此讲学授徒。自诞生之初，城南书院便裹挟着家国风雨，饱含深沉的道德关切。张栻讲学，把义利之辨置于学问的首位。他告诫求学的后生：“学莫先于义利之辨。义者，本心之当为，非有为而为之也。有为而为，则皆人欲，非天理也。”读书治学，首要分清义与利。道义是本心应当践行的追求，若是读书只为谋求个人功名利禄，那便是被欲望裹挟，背离求学的初心。

这样的教诲，淬炼出湖湘士子凛然不屈的气节。宋金对峙，烽火连天，城南书院走出一批又一批心怀家国的学子。他们慷慨悲歌，力主北伐，把书本上学到的道义，化作保家卫国的行动，用生命诠释舍生取义的风骨。书院不再只是读书之所，更成为民族正气孕育的策源地。

书院的立德，从来不是空洞的口头说教。德性的感召，来自师长躬身践行的人格力量，身教重于言传。师道尊严，不止来自渊博学识，更来自品行德行的潜移默化。张栻出身宰辅世家，一生却淡泊清俭。纵然父辈遭受政治打击，身处逆境，他依旧不改志向，一心投身书院教育，以培育人才作为毕生追求。

清代岳麓书院山长罗典，执掌书院二十七载。每日黎明便起身，整肃衣冠，诵读不辍。对待门下弟子，无论出身贫富，资质高下，都一视同仁，耐心点拨。先生立身行事，本身就是一卷鲜活的德育教科书。学子们朝夕追随，问学论道，耳濡目染之间，品格得到熏陶。亲其师，方能信其道，道德教化由此入耳入脑入心，铸造读书人的精神骨骼。

湖湘书院深谙环境育人的力量，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是涵养德行的无声课堂。岳麓书院之内，文庙、濂溪祠、崇道祠依次排布，供奉孔子、周敦颐、二程等历代先贤。每逢祭祀典礼，学子恭敬行礼，遥想古圣先贤的人格风范，心底生出向往敬仰。学规碑刻更是将修身落到细微日常，王文清订立的学规，细致规定举止严肃、衣食简朴、不干预世俗杂务。这些看似细碎的规矩，意在教人慎独。哪怕独处无人看见之时，依旧约束自我，克制私欲。道德修养不再是高悬空中的理想，落实到衣食起居，一言一行，成为可以日复一日践履的功夫。

千百年来，湖湘士子正是在这样的教化之下，把气节、操守、良知刻进心底。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危难之际，守得住本心，扛得住道义，这份立德的传统，沉淀为湖湘人精神深处的底色。

育人：铸经世之志，熔铸家国情怀

崇文求知，立德修身，最终都归于育人。这是书院全部事业的落脚点。书院所要培育的，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迂腐书生，而是内可修心性，外可济天下，铁肩能够担道义的大写之人。

湖湘学派自胡安国、胡宏开创，经张栻发扬光大，最鲜明的旗帜便是经世致用，知行相须。反对空谈义理心性，主张将内在的道德修养，转化为改造现实的实际事功。张栻在《岳麓书院记》将“传道”和“济斯民”并举，传道是向内完善自我，济斯民是向外担当世间疾苦，二者如同飞鸟的双翼，缺一不可，深刻规定了湖湘书院育人的方向。

晚明乱世，山河飘摇。岳麓书院山长吴道行，见家国倾覆，痛心疾首，绝食殉国，以身赴道义。他的学生王夫之，毅然举兵抗清。抗争失败之后，隐于深山四十年，埋头著述，反思历代治乱得失。他的一生，便是书院“内圣外王”理想最悲壮的实践。将民族大义、历史思考熔铸于笔墨，完成从心性修养到经世担当的人生蜕变。嘉道年间，陶澍、魏源、贺长龄等岳麓学子，高扬经世思潮，洞察天下大势，提出师夷长技，推动古老中国艰难迈出近代转型的脚步。

当历史驶入近代，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呼啸而来，书院千百年积蓄的育人力量，在时代洪流之中轰然迸发。“中兴将相，什九湖湘”，曾国藩、左宗棠都深受岳麓书院学风滋养。曾国藩求学于此，理学修身的信念深深烙印心底，写下“不为圣贤，便为禽兽；莫问收获，但问耕耘”，把个人修身安命，和济世安民紧紧相连。他将理学精神融入治军，秉持扎硬寨、打死仗的坚韧，于乱世之中力挽狂澜。左宗棠身无半亩，却心忧天下，心怀社稷，建功于万里疆场。

时代浪潮滚滚向前，维新的火种接续燃起。谭嗣同、唐才常从这片文脉走出，肩扛起变法图强的重任。谭嗣同从容赴死，“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以一腔热血唤醒沉睡的国人。之后，杨昌济接续书院育人的薪火，立下“欲栽大木拄长天”的宏大心愿。他学贯中西，承续湖湘书院的精神，培育出毛泽东、蔡和森等一批青年才俊。这群青年求索救国道路，将真理同中国现实结合，彻底改写近代中国的命运。

回望这条精神脉络，从王夫之到曾国藩，从谭嗣同再到毛泽东，清晰看见湖湘书院育人理想结出的累累硕果。书院塑造出一种完整丰满的理想人格：既敬畏天理大道，坚守原则底线；又通晓时务，懂得变通开放；既有探本溯源的理性求索，又有心忧苍生的滚烫情怀；既有独立不阿的风骨，也有守望乡土、化育万民的担当。读书之人，既要沉潜书斋做学问，亦要有直面现实的勇猛担当。曾国藩打脱牙和血吞的倔强，左宗棠心系山河的豪情，谭嗣同冲破罗网的勇毅，毛泽东问苍茫大地的宏阔气魄，无一不是这种人格的生动写照。

研习经典，获得安身立命的智慧；躬身道德实践，淬炼纯粹品性；师友切磋砥砺，开阔胸襟眼界；投身社会实践，增长济世才干。多重路径交融，造就了独树一帜的湖湘士人品格。

斗转星移，岁月流转。今日行走三湘大地，不少古老书院只剩断壁残垣，有的化作旅游观光的古迹。朱张会讲的辩论声早已消散，昔日书院学子的身影也消逝在历史尘埃。但崇文、立德、育人的内核，从来没有随旧建筑一同尘封。它越过斑驳院墙，汇入中华文明奔流不息的长河，沉淀为湖湘大地的文化基因，流淌在一代代人的血脉之中。

湘水依旧北去，麓山四季常青。湖湘文化的根脉，就藏在石鼓的江涛里，藏在岳麓的古木间，藏在城南妙高峰的晚风之中。它不是陈列在博物馆里遥远的过往，而是一种活着的精神。回望千年书院，我们读懂，何为崇文守道，何为立德修身，何为经世报国。这份从历史深处走来的根脉，历经千磨万击，依然给予今天的我们精神滋养，激励后人守正道、明大德、担大任，续写属于新时代的湖湘篇章。

作者简介：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湖南省汨罗市人。曾在岳阳市政府供职，后调任省物资厅，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担任过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齐鲁晚报》《长沙晚报》《岳阳晚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劳动时报》《现代家庭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两百余篇。

作者：曾康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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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