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麻包”

  人民日报   2026-08-15 08:07:50

肖克寒

老家在湘中一个山旮旯里。这年祖屋改建,母亲让我操心管事。因此,跟乡间的一些老板和匠人师傅熟络起来。

卖建材的“刘老板”、有砌筑工证的“肖哥”、戴着眼镜的“兵伢子”……这些老板和匠人师傅,眼神里透露着热情、朴实、爽直,当然也不失那一点精明。

祖屋改建主体工程完成后,披厦屋的地基尚需平整和浇制硬化。工程量不太大,技术难度也不算高,没必要动用机械操作。邻居们建议请几个得力的小工来,既信得过又合算。我却担心,这样能干的小工一时凑不齐。没想到邻居们马上推荐:搞这类活儿,找桐木冲的包工头唐师傅最好!桐木冲离老家有近20里路,唐师傅我更没见过,但我知道邻居们与他有来往,知根知底。

要来唐师傅的手机号码,当即打过去。电话里,一片工地上忙碌的嘈杂声。好一阵,才听清对方一句有点嘶哑的回话:“没空噢,至少要过两三天呢……”正打算放弃,邻居却笑着说:“找他,都是要排队的。但最好是找他,靠得住,也划得来。”于是两天后,又打了唐师傅的电话。对方犹豫了一会儿说,后天应该可以,但得看天气。

时间很快来到,可清早起来,天气阴晴不定。我正踌躇,却见一辆四轮车咔咔咔地从村口那棵大榉树下开过来了,准确地停在我家披厦屋地基。几个壮实的汉子拿着锄头、铁锹、灰桶等工具从车上走了下来。居然有一支小分队!

最先下车的是个身材比较魁梧的四方脸男人,这应该就是“唐包头”了,我赶忙过去递了一支烟。他接过烟,点燃,却站着没动,只不停地回头看着后面。这时,才看见最后一个从车上走下来的男人,个子矮小,头发灰白杂乱,一张瘦削的脸,尤其令人注目的是背驼得厉害。当即猜想,此人估计是跟四方脸男人沾亲带故,靠关系出来赚点工钱。

我不好计较什么,开始向四方脸男人交代要做的事儿。没想到,四方脸男人瓮声瓮气地说:“你去跟我们包工头说吧!”我一时茫然。四方脸男人指了指已在查看几包水泥的驼背男人。我吃了一惊:他——就是“唐包头”?

和唐师傅聊了几句后,他也不多说,很快报出了工价,竟然比我估算的少要了半个工。接下来的一幕再次让我惊讶。唐师傅一边麻利地搬着水泥袋,一边在扑扑的灰尘中熟练地调兵遣将:哪个负责平地,哪个负责加工钢筋,哪个挑水,哪个搅拌混凝土……四方脸男人负责检查地基基础和推耙子,其他人听到安排后,立即投入了行动。

有个年轻点的工人还在吸烟,唐师傅马上严厉地对他说:“你是想要摸黑回家吗?”小伙愣了一下,立即扔掉烟蒂,操起了铁锹。

屋基地上,有条不紊的做工场面就这样铺开了。我的目光落在唐师傅那沟壑般纵横的额纹上,那闪着亮光的小眼睛上,那破旧的高到膝盖的雨靴上,心里还是在打着问号。但一天的工夫下来,我对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很是佩服,也终于明白了邻居们为何都推荐他……

后来,更多地了解到唐师傅的一些经历:五十几岁,娶了个身有疾病的老婆,生了个儿子。凭着自己的敏锐,抓住乡间工地“令人满意的小工不多”这个市场,长年在外当小工的包工头,被人称为“芝麻包”。虽是“芝麻包”,但做工夫(方言,意为“干活儿”)从不含糊,包了工就带着老家人们去做,人一喊就拢齐。工钱不管多少钱一天,绝不从中提成。这个“芝麻包”,常常爱说一句口头语:做工夫就是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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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人民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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