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崇艺

走进怀化，就是走进一片被油茶树覆盖的绿色海洋。这座深嵌于湖南西部重峦叠嶂中的城市，是一座名副其实“会呼吸的城市”。71%的森林覆盖率冠绝全省，3088万亩森林涵养着最纯净的水源与空气——环境空气质量连续多年达到国家二级标准，49个国省控考核断面水质100%达到或优于Ⅱ类。武陵山脉南麓，雪峰山脚下，漫山遍野的油茶树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铺到云端。初冬时节，油茶花悄然绽放，白瓣黄蕊，素净淡雅，不争不抢，却把整座山都染得清亮。油茶树有一个独特的习性——“花果同期”，每年10月下旬至12月开花，盛花期在11月中下旬，而此时上一年的茶果正挂在枝头等待采摘。果未落，花已开，当地人把这叫做“抱子怀胎”。花谢之后，新结的茶果要再经一整年阳光雨露的滋养，到次年秋天才能成熟。

溆浦万木春生态油茶基地  李青青摄溆浦万木春生态油茶基地  李青青摄​

怀化的山，是藏着故事的。两千多年前，这里的先民就开始栽种油茶树，沅陵县二酉苗族乡至今还立着几百年树龄的古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村里的老人说，这些树是祖爷爷的祖爷爷种下的，一代代人守着它们，就像守着家谱一样。山里的孩子，童年是泡在油茶林里的——春天油茶树发出新芽，长出茶扇和茶泡，有的甘甜，有的苦涩，孩子们一眼就能分辨；初冬茶花盛开了，便拿一根茅草管当吸管，伸进花心里吸那一点蜜糖，回家时头发常常粘成一股股，母亲一边用梳子慢慢解开，一边笑着嗔怪：“又去偷喝茶花蜜了。”

油茶树是怀化人生活的一部分，也是民俗的载体。在怀化苗族地区，油茶与婚嫁、节庆、待客等习俗紧密相连。娶亲嫁女时，油茶原料常被用作彩礼；新媳妇“回门”时，婆家要打发一担上好的油茶原料回娘家，用来打油茶招待亲友。结婚赠茶油，寓意“多子多福”；祝寿赠茶油，象征“四季长春”；生子赠茶油，则表达“花果同美”的祝福。逢年过节或操办喜事，油茶更是必不可少的传统美食。苗家有“有客到我家，不敬清茶敬油茶”的说法，一碗热油茶端上来，宾主之间的情谊便在这醇厚的滋味里化开了。

这碗茶为什么这样香？因为茶油本身，就是怀化山水给予的厚礼。

怀化地处北纬26°至27°之间，亚热带湿润气候让这里年均温16.6℃，降水充沛、日照充足。山地垂直分布与昼夜温差大，加上酸性红壤排水良好、矿物质丰富，是油茶树生长比较理想的地方。麻阳苗族自治县土壤中富含硒元素，当地出产的茶油经检验达到富硒食用油标准。而怀化山区留存的野生小籽山茶树，多生长在远离工业的丘陵地带，结出的茶果品质优良。

怀化油茶的品质，同样离不开人对传统的敬畏。在会同县等地，至今仍保留着与《天工开物》中记载相近的古法木榨技艺：茶籽需经慢火焙干，再碾粉、蒸熟、制饼，最后用沉重的撞杆一下下将茶油挤压出来。这种低温物理压榨方式，能够较好地保留茶油的本色本味和营养成分。现代检测表明，茶油的不饱和脂肪酸含量可达90%以上，油酸含量超过80%，且富含维生素E和角鲨烯，营养价值较高，因此素有“东方橄榄油”的美誉。

如今，这份古老的金黄正被赋予新的品质内涵。怀化已有多家油茶企业获得中国有机产品认证：芷江侗族自治县的芷江华兴油业有限公司“侗香缘”品牌、湖南杨家将茶油股份有限公司“杨家将”品牌，沅陵县的湖南生泰茶油股份有限公司“辰州油匠”品牌、康欣园生态茶油科技有限公司野生山核桃油等，均通过了有机认证。怀化盛源油脂有限公司是省级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侗歌”商标为中国驰名商标。2025年，公司建成怀化首条茶皂素生产线，将榨油后的茶饼粕转化为茶皂素，产品附加值大幅提升，打通了“油茶果-茶油-茶饼粕-茶皂素”的循环产业链。在精深加工领域，湖南秦湘九州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山茶油为原料研发出化妆品、日化用品及甘油二酯大健康系列产品，其油茶籽油甘油二酯于2025年通过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化妆品新原料备案。这些企业将传统工艺与现代科技相结合，把大山深处的纯净茶油带向更广阔的市场。

在怀化乡间，几乎家家户户的灶台旁都备着一罐茶油。老人们说，茶油是个好东西，炒菜香，拌菜爽，空腹喝一勺还能润肠胃。那些从老油坊里一滴滴榨出来的金黄，流进了日常的饭菜里，也流进了游子的梦里。出门在外的人，行囊里常常塞一瓶家乡的茶油，想家时就拿出来看看，那金黄清亮的颜色，像极了故乡深秋的月光。

如今，怀化的油茶林面积已近两百万亩，山茶油也拥有了自己的歌谣。《阿妈的那壶山茶油》里唱道：“阿妈的那壶金黄，清清亮亮，像阿妈的眼睛，像故乡的月亮。”歌里唱的，是土灶台边的童年，是雪峰山上的茶花，是游子舌尖上挥不去的乡愁。

一壶茶油里有山的味道、云的味道、时间的味道，还有妈妈的味道。那些古树、那些茶花、那些被油茶浸润的日子，没有消失，只是藏了起来——藏在青石板的裂缝里，藏在故乡的炊烟里，藏在一滴金黄澄澈的茶油里。等你有一天重新端起碗，它就热腾腾地回来了。

作者：刘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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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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