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14 09:12:47
作者/张雪珊
图片摄影:雷振梁
盛夏,登临湘中古城宝庆龙头山。那尊高约二十米的紫薇地动仪豁然映入眼帘,整座城市的暑气,霎时便像被漫山花海悄然吸纳殆尽。
两条紫薇长龙,各自绵延一千三百余米,在山脊之上盘旋起伏,昂然奔腾。三万余株紫薇相依相生,花开时节,紫、红、粉、白交叠错落,宛若上天遗落人间的织锦,在烈日的明焰下灼灼流淌,光影浮动间,相映生辉。那一刻,我恍然觉得,作为邵阳市花的紫薇,花期最盛之时,正是这座城市脉搏搏动最为雄浑有力的时刻。

万花丛中,多数草木芳华争先恐后,三五日便零落成尘。惟紫薇自六月逶迤至十月,绵延逾百日光景,故得“百日红”之雅称。南宋杨万里曾吟:“谁道花无红百日,紫薇常放半年花。”明代薛蕙亦咏:“紫薇开最久,烂漫十旬期。”
群芳挤在春日竞相盛开,紫薇却独守一隅,偏把最灼烈的绚烂交付给酷暑,交付给那段万物亟需绿荫、最渴慕色彩的岁月。白居易赞它“独占菲芳当夏景,不将颜色托春风”——那份不与春花争宠的清高孤傲,那份于炎天烈日下依旧倾尽全力怒放的执拗,千年而下,早已渗入邵阳人的血脉深处,成为这片土地上代代相传的秉性。

我与紫薇的情缘,其实是从一场迟来的相遇开始的。
由于生长在高寒山村,八岁才第一次看见柏油公路与汽车。儿时的记忆里,满山都是松树、杉木与油茶,最多再添几树映山红,从未见过紫薇。第一次见到紫薇花,已是多年以后——那是在龙头山下,盛夏的骄阳把大地晒得发烫,万物都有些恹恹的,偏那一树树紫薇开得泼泼洒洒,万紫千红,像要把整个夏天都点燃。我站在花树下,刹那间被那种不管不顾的热烈深深震撼了。我从未见过任何一种花,能在如此酷烈的阳光下开得这般从容、这般烂漫。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不就是我们这些从贫瘠中走出来的邵阳人么?
紫薇耐贫瘠、耐干旱、耐修剪,在常人眼里近乎象征不屈;而这一切,也恰恰是我风雨人生的写照。从此,紫薇便在我的心里扎下了根。
我自幼勤奋好学,少年时以高出分数线二十多分的成绩考上中专,却因家贫无钱“走动”而落榜。后来升入高中,又因家境困窘被迫放弃高考。那是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可在煤油灯下,父亲的一句话撑住了我:“天道酬勤,苍天有眼。走正路,哪怕慢一点,迟早会到。”于是我拿起笔,白天在田垄之间劳作,深夜伏在煤油灯下写稿。冷天冻了搓一搓手,困了就用冷水洗一把脸,稿子如泥牛入海也不气馁。从退稿到发稿,从山村到县城再到市区,我像紫薇一样,在最瘠薄的土壤扎下根须,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积蓄力量,等到属于我的盛夏,便倾尽全力地绽放。

在双清工作的二十余年里,从创办《双清》报到组建融媒体矩阵,从宣传战线到文旅广体局,我像一头拓荒牛默默耕耘。始终记得紫薇教会我的——不挑拣脚下的土地,不抱怨头顶的烈日,只是安静地扎根、生长,把花开到最盛。无数次加班到深夜,无数次面对质疑与困境,我都在心里对自己说:紫薇能在石头缝里活下来,你为什么不能?正是这份韧劲,支撑着我啃下了一块块硬骨头,也让我对紫薇的敬意越来越深。紫薇带给我的创作灵感宛若源头活水,近年来相关紫薇主题的散文、诗歌,我已发表近百篇(首)。
龙头山原名大坡岭,因山形酷似龙头而得名。据地方志载,清代中叶已有乡民在山间零星种植紫薇,但真正让这片荒山脱胎换骨的,是紫薇集团的拓荒者们。

双龙紫薇园以紫薇为主体树种,依托大坡岭、龙口岭两座山脊,依山就势精心构筑“双龙抢宝”紫薇扎景文化长廊。东龙为大中华文化园,全长一点三公里,以二十三个省、五个自治区、四个直辖市和两个特别行政区最具代表性的人文历史景观为素材,沿龙身依次布局三十四个分园。西龙为湖湘文化园,全长同样一点三公里,以湖南十四个市州独特的风景名胜、人文典故和风土民俗为题材,依次分布十四个分园。两龙之间,是以紫薇地动仪为核心景观的“龙珠”区域。整个园区占地三千六百余亩,东西长二点六公里,南北宽一点二公里,拥有十大植物园,除紫薇外,还遍植罗汉松、红枫、竹柏等名贵花木。
置身象征中华民族大团结的五十六个民族文化园内,沿着紫薇长廊漫步,可以看到各省市最具代表性的人文景观一一呈现:东龙大中华文化园浓缩了三十四个省级行政区的历史文化精髓,西龙湖湘文化园则将湖南十四个市州的独特风土人情融于花木之间。紫薇花为纽带,将这些散落在中华大地上的璀璨文明串联在一起——它们原本隔着千山万水,如今却在这片山坡上比邻而居、交相辉映。这正如紫薇的根系,纵使分布在各自的土壤里,却在看不见的地下紧紧相连。苗族姑娘的银饰被紫薇花影映照,藏族阿妈的经幡在花廊尽头飘动,土家族摆手舞的韵律随花香弥漫——紫薇花海包容着五十六种风情,让远道而来的游客在赏花之余,也能触摸到中华文化多元一体的温度。
眼前这座紫薇园,却并非生来便如此气象万千。犹记初到此地,满目荒烟蔓草,乱石嶙峋。老一辈邵阳人常说,早年这里年复一年地种树,年复一年地只见荒芜——石头山,薄土贫瘠,一到旱季连野草都恹恹垂首,新栽的树苗连一个夏天都熬不过便枯槁而死。年年栽,年年荒,那一抹抹枯黄,成了多少人心头挥之不去的隐痛。可邵阳人偏有一股不信命的硬气。

紫薇集团董事长黄建民对紫薇一见钟情,特意将建民集团更名为紫薇集团。他从2001年开始率队上山,一扎就是十多个春秋。他们挖下一米见方、深及一米五的硕大树坑,运来二十多万立方米沃土,收集了五万多立方米农家肥。那些数字至今听来仍令人心头震动——二十余万立方的泥土,五万余立方的肥粪,每一铲都浸透着掌心血泡磨破后的咸涩,每一担都承着邵阳人骨子里那股不肯向顽石低头的蛮劲。为了培育紫薇新种,他们反复琢磨嫁接、扦插、控花的细密技艺;为了让紫薇扎景攀上世界级的高度,设计图纸推倒又重来,枝条走向调整再调整,一年又一年,静静守候着幼苗慢慢蜿蜒成龙的模样。
在园区建设过程中,紫薇团队培育出三百余个紫薇新品种,申报国家专利五十五项,开发紫薇花木园艺工艺品一百二十一种。他们还攻克了活体扎景的技术难题,让数万株紫薇在生长过程中自然交织、融为一体。为了寻找适合扎景的紫薇品种,黄建民曾带队走遍大半个中国,从深山老林中寻访百年紫薇古树,又用十余年时间摸索出一套完整的嫁接养护体系。正是这种近乎偏执的坚守,才让当年那片无人问津的荒山,变成了今天的世界级紫薇主题园。

二〇一三年,双龙紫薇园被国家林业局与中国花协联袂评为全国十佳花木种植企业,紫薇花亦荣膺邵阳市市花。更令人热血激荡的是,两条紫薇长龙一举揽下三项“世界之最”载入吉尼斯纪录——全球株数最多的连理树、全球最大的植物扎景、全球最长的生态文化长廊。
从一座年年种树年年荒的石头山,到如今每年迎送百万游客的“中国紫薇第一园”,这条逆袭之路何等不易。尽管眼下紫薇集团前行途中多有荆棘,可我始终相信,紫薇人定能穿越寒冬,傲然挺立,不会倒下。因为紫薇的力量不在枝头,而在根部——根扎得有多深,花开得就有多盛。每次听到紫薇园的新消息,我都在心里默默为他们加油。我知道,那些在荒山上种树的人,和我当年在煤油灯下创作的人,其实是同一种人——都不肯向命运低头,都相信只要坚持,石头缝里也能开出花来。
这片紫薇林的成长史诗,正是最典型的邵阳故事:不挑剔土壤,不畏惧干旱,在最逼仄的缝隙里盘根错节,在最漫长的季节中灿然吐艳。
邵阳人,与紫薇何其相似。紫薇耐贫瘠,耐干旱,耐修剪,在常人眼里几近象征不屈;邵阳人向来吃苦耐劳,敢为人先,包容豁达,在湖湘大地素以“蛮劲”闻名。从宋代大儒周敦颐在邵阳讲学立著,到清代魏源“师夷长技以制夷”振聋发聩;从蔡锷将军“为四万万人争人格”的凛然之气,到五四运动火烧赵家楼的“第一勇士”匡互生——一代代邵阳人就像紫薇一样,不择土壤,不惧酷暑,在最艰难的贫瘠里扎下根来,在最漫长的季节中开出花来。这种“宝古佬”精神,历经千年淬炼,愈久弥坚。

在紫薇园建设过程中,有太多感人的细节。园区技术骨干老周,十余年如一日住在山上的工棚里,每天清晨五点起来观察紫薇长势。他说:“紫薇跟人一样,你对它用心,它就对你用情。”二〇一九年寒冬,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雪压断了东龙中部数十株紫薇的主干,集团职工连续奋战七天七夜,用竹架和草绳一株一株地为受损紫薇固定支撑,硬是把损失降到了最低。第二年春天,那些受伤的紫薇不但全部存活,反而开出了比往年更繁盛的花朵。老周蹲在树下抹着眼泪说:“你看,这就是紫薇的命,越挫越勇。”
还有一位姓刘的老园艺师,负责西龙湖湘文化园的日常养护,每天步行数公里巡查每一株紫薇的长势。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每株紫薇的编号、开花时间、修剪日期,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细致。二〇二二年夏天,连续四十多天高温无雨,他每天凌晨三点就起床浇水,一干就是十几个小时,脚上磨出了血泡也浑然不觉。有人问他图什么,他憨厚一笑:“这些树是我看着长大的,跟它们有感情了。”
遍布五湖四海的邵商,便是紫薇精神最鲜活的注脚。他们离乡背井,两手空空,从地摊与废品堆里起步,一步一个血印地垒起商业帝国。三百多万在外打拼的邵阳人,彼此紧拥,危难时互相撑持。他们正如紫薇的根系,密密缠绕,盘结相依,不管脚下的土地如何瘠薄,都能合力开出属于自己的繁花。据说全球邵商中资产过亿者不计其数,可大多数人依旧保持着紫薇的本色——不事张扬,不慕浮华,只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静静地、浓烈地绽开。
我曾采访过一位从邵阳农村走出去的企业家。他十六岁南下打工,睡过桥洞,捡过废品,后来从一家小作坊起步,如今已是年产值数十亿的集团掌门人。他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字:“紫薇花开。”他解释说,紫薇不挑地方,有土就能活,有光就能开,不管多旱多热都能挺住。他说他这一路走来,靠的就是这种精神。他还说,每次回乡都要来紫薇园走一走,看看那些花,“提醒自己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这让我想起当年的自己——从煤油灯下走到双清,从一个人写稿到带领一支队伍干事创业,中间也有过无数次想要放弃的瞬间,可每次路过紫薇园,看见那些在烈日下依然昂首怒放的花,我就觉得脚下的路还能再走远一些。紫薇,早已不只是花,它是这座城市的图腾,也是我内心深处的力量源泉。
紫薇的树皮岁岁剥落,一次次裸出光亮的新枝,仿若一场场脱胎换骨的自新;邵阳人亦在时代洪流中不断蜕变,从农耕岁月闭塞的乡土,到改革浪潮中果敢的闯荡,从“宝古佬”到“邵商”,再到今日的“邵阳人”——每一次剥落旧壳,都是向着更为坚韧的再生。
如今,紫薇花早已融入邵阳人日常的肌理。清晨,老人们在绿荫下打拳、落棋,听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腔;傍晚,年轻情侣依偎在紫薇长廊深处,细语呢喃;草坪上,孩子们围着植物编成的生肖动物追逐嬉戏,笑声一阵接着一阵;山腰处,十几株苍劲古拙的老紫薇繁花满枝,像一把把擎天巨伞,撑开炎夏中难得的清凉。二〇二六年,新建的紫薇体育公园成了邵阳新晋的健身胜地——紫薇花开得绚丽、热烈,跑起来每一步都像踏入自然的画卷中。我屡屡听到外地游客歆羡感叹:“邵阳人真幸福,坐拥这样一座活生生的紫薇博物馆。”是的,邵阳人何其有幸,拥有如此一片紫薇林;而紫薇又何其有幸,遇上了邵阳人——那些不肯向石头山低头、不肯对干旱认输、硬是把荒山一寸一寸染成花海的人。

我总觉得,紫薇与邵阳之间,维系着一种远超草木与人群的深层次共鸣。它不仅是一种植物,更是一种精神的容器——盛放着这片土地上的人对家园的眷恋、对艰难的蔑视、对未来的信念。每逢盛夏,当满山紫薇盛开,整座城市仿佛都沉浸在一种无声的仪式里——那是花与人之间的默契,是千年文脉与当代生活的交融,是石头缝里长出的倔强与温柔。游客从四面八方涌来,在花海中流连忘返,而本地人则习以为常地在这片花影中生活、劳作、老去。他们或许不会用华丽的辞藻赞美紫薇,但他们比谁都懂得紫薇的好——那种不声张的、在酷热中依然倾尽全力的绽放。
今夏,我陪母亲重游紫薇园。她已八十六岁高龄,依旧耳聪目明,精神朗朗。我们漫步穿过那条幽静清凉的紫薇长廊,负离子如潮涌来,通体舒泰。满山紫薇正值盛放,母亲忽然笑道:“这花像我,越老越开花。”我忍不住笑了,可笑着笑着,眼眶竟无声湿了。母亲这一生,挨过饥饿,历过搬迁,熬过疾病,送别过至亲,却从未对命运蹙过眉头。她像紫薇一样,在拮据的岁月里把我们兄妹拉扯成人,在漫长的光阴中开着最朴素也最长久的花。母亲教给我的,不仅是活下去,更是在任何境地里都活出从容,活出热忱——这,正是紫薇的真意。母亲识字不多,可她说出“越老越开花”那一刻,比任何吟咏紫薇的诗人都更贴近花的魂魄。
紫薇树龄可逾千年,自古便是“长寿树”。乡间老者常说,谁家四周紫薇盈野,紫薇仙子便会垂怜眷顾,赐他一世好运与安宁。我不信神仙,可我相信另一种“眷顾”——一方土地上的人,若如紫薇般同心同德,坚韧刚毅,敢闯敢拼,那好运与幸福终会不请自来。就像那两千六百米的紫薇双龙,每一株紫薇不过是寻常花木,可三万余株根脉相连、齐齐绽放,便造就了世间奇迹。这也如邵阳人,一代又一代,在这片故土上扎根、拼搏、传承,在共同的根系之上,开出属于整个族群生生不息的繁花。
每一次驻足紫薇园,都是一次对故乡、对先辈、对自我的深邃回望;而那些默默盛开的紫薇,则以它们不语的芬芳,从容地回答着所有关于坚守与传承的叩问。
风过处,满山花影摇曳,仿佛千百年前的杨万里、薛蕙、白居易都曾在此驻足——他们看见的,与我们今日望见的,是同一片紫薇,同一种不肯向酷暑低头的倔强。那花开了一年又一年,从宋代开到明代,从明代开到如今,还将继续开下去。
正如邵阳人的故事,一代又一代,在这片土地上生根、蔓延、怒放,像紫薇一样,不择土壤,不畏风霜,把最深沉的根系扎进石头的缝隙,把最炽烈的花朵举向永恒的夏天。
作者系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理事,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诗刊》《儿童文学》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文6800多篇(首),出版诗文选集《热土新歌》《时光旋律》《馨香朵朵》三部,现任职于邵阳市双清区文化旅游广电体育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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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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