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通讯员 李婷

2021年，长江流域“十年禁捕”全面启动，洞庭湖迎来休养生息，数万渔民“洗脚上岸”，传统渔耕文化面临传承之问。

位于岳阳县鹿角镇蛇头港的鹿角水寨给出了自己的回答。近百条退役渔船被集中收藏、改造、再利用，从木船、水泥船到铁船、汽艇，串起一部洞庭湖渔业船舶的演变史。

鹿角水寨俯瞰图。

近日，笔者走进鹿角水寨，探访这些老渔船如何从“捕鱼工具”变身为“文化载体”，也走近两位年过六旬的护船人，聆听一段关于守护与传承的洞庭故事。

一船一记忆

从岳阳县城驱车向西十来分钟，鹿角码头的轮廓便从洞庭湖的晨雾中浮现。拐入林荫道，千余亩水面豁然开朗——近百条本该拆解销毁的退役渔船，没有变成废铜烂铁，反而整整齐齐地泊在港湾里，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有的改造成了船屋民宿，有的变成了水上茶吧，还有的保持着原样，静静漂在水面上。

这里是鹿角水寨·洞庭渔船文化园。这些渔船从洞庭湖的各个角落汇集于此，泊成一道特殊的风景。

鹿角水寨的创始人黄磊，是洞庭湖边土生土长的岳阳人。2000年，他以湖南省优秀毕业生身份从原岳阳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毕业，被分配到乡镇工作，随后响应党委、政府号召，下岗分流自主创业，先后从事房产、投资和文旅行业。2020年，他回到家乡，筹建鹿角水寨。

为什么要费尽周折把这些船留下来？“2020年长江禁捕，看着一条条渔船要被拆掉，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这些船是洞庭湖几千年的记忆啊。”黄磊说。于是他从那时开始收船，4年多时间，收了57条，形成了长江流域规模最大的退捕渔船聚落。

老渔船重生焕新。

光是收来还不够，黄磊琢磨着怎么让这些船“活”过来。他把这些退役渔船改造成了能吃饭、能唱歌、能睡觉的湖上基地——8艘120吨级水泥趸船被改造为拥有360度湖景的水上民宿、会议室和KTV娱乐空间，内部挑空最高达5.6米，临湖落地窗将洞庭烟波尽收眼底。昔日的捕鱼工具，变身为可触摸、可体验的文化载体。

2025年，鹿角水寨正式开业，这个以“文化+”“农业+”模式打造的洞庭渔文化产业休闲园，不仅留住了洞庭湖的记忆，更带动了7名退捕渔民上岗、20多户周边农户增收。项目先后获评湖南省“新生代·新场景”项目和岳阳市“诚信项目”。

“我这个人没啥特别的，就是认准一件事就使劲干。守护洞庭湖、留住渔文化、带着乡亲一起干——这就是我这辈子想做的事。”黄磊说。

一船一新生

在鹿角水寨的渔船停泊区，两位年过花甲的老人每天都会准时出现。他们拿着工具，沿着船帮仔细检查，敲敲打打、修修补补，动作不紧不慢，眼神却格外专注——那是几十年与船为伴养成的习惯。

刘兵团，1958年生，原鹿角镇葵花村村民。1985年，27岁的他开始下湖打鱼，此后的三十余年里，他的生活轨迹几乎与洞庭湖的水涨水落完全重合。日出撒网，日落归航，风里来浪里去，一艘渔船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2021年禁捕令下，刘兵团交出了陪伴他多年的渔船。没了船，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魂一样，几十年了，人和船分不开啊。”他对笔者说。

张小风，同样生于1958年，筻口镇人。他的故事更为苦涩。16岁那年，为了一口饭吃，他便跟着大人下湖谋生。没有师傅教，全靠自己摸索，看风向、识水性、辨鱼汛，硬是在风浪中练就了一身本事。几十年的湖上漂泊，让他对洞庭湖的每一道水湾、每一种渔船都了如指掌。

禁捕后，两位老渔民一度陷入迷茫。年过六旬，除了打鱼没有别的技能，出路在哪里？

转机出现在2022年。鹿角水寨项目启动，大量退役渔船需要收集、运输、维护和修缮。船是木头做的、水泥做的，风吹日晒就会朽坏，必须有懂船的人来照料——而像刘兵团和张小风这样与船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渔民，恰恰是最合适的人选。

老渔民日常巡视渔船。

“老刘，来水寨吧，你的老伙计们都在这儿呢。”黄磊亲自登门邀请。就这样，两位年过花甲的老渔民重新回到了他们最熟悉的“船”上——只不过这一次，他们的工作从“捕鱼”变成了“看护”，从“索取”变成了“守护”。

刘兵团负责船体的日常巡视，哪条船的甲板松动了，哪条船的篷帆需要更换，他比谁都清楚。张小风则承担起修缮工作，他的手上布满老茧和疤痕，都是几十年与船打交道留下的印记。“这些船都有灵性，你好好待它，它就好好待你。”张小风摸着一条老木船的船帮说。

每天清晨，两人沿着码头巡视一遍停泊的船只，像老友见面般一一“问候”。“摸到这些船，心里就踏实了。”刘兵团说，“以前靠它们养家，现在靠它们养老。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天天见到这些老伙计。”

在鹿角水寨，像刘兵团和张小风这样被吸纳就业的退捕渔民和周边村民还有十余人。他们分别从事安保、保洁、绿化养护、餐饮服务等工作，在家门口实现了再就业。从“捕鱼人”到“护船人”“护湖人”，这些老渔民在暮年时分，迎来了人生的另一种“靠岸”。

一船一传承

鹿角水寨的特别之处，在于它为即将消失的渔船文化“留住了根”，也为上岸渔民开辟了新的出路。

鹿角水寨。

在接待中心内，笔者看到，湖南理工大学“实践教育基地”、岳阳市文联“文艺采风创作基地”、岳阳市旅游协会“乡村旅游与民宿分会副会长单位”等牌匾挂满墙壁。这面墙见证着鹿角水寨从一处私人情怀项目走向公共文化空间的蜕变。每逢周末和节假日，这里便成为研学团队的课堂、文艺工作者的采风地、摄影爱好者的取景框。

来自长沙的张先生一家慕名而来，原本只打算吃顿饭就走，结果在船屋民宿住了一晚。“睡在船上，听着水声入眠，早上拉开窗帘就是洞庭湖的日出，这种感觉在城里花多少钱都买不到。”张先生说，他5岁的儿子第一次住上渔船，兴奋地问这问那，最后拉着张小风的手不肯松开。

像刘兵团和张小风这样守护在船边的老渔民，正是这部“活态历史”最生动的讲述者。他们的手指向某条船的甲板、船舷或桅杆，嘴里的故事便像湖水一样流淌出来——哪条船在风暴里断过桅杆，哪个季节去哪片水域捕什么鱼，一张渔网怎么撒下去才能兜住最多的收获。游客们围在身边听得入神，时而惊叹，时而沉默，仿佛也跟着他们回到了那个千帆竞发的年代。一名游客在留言本上写道：“听了刘师傅讲的故事，我才知道洞庭湖不只是一片水，它装着几千年的烟火人间。”

这份守护，仍在延续。黄磊介绍，项目分三期规划。一期工程已投入3000多万元，完成了核心区基础设施建设和船屋民宿改造，让近百条退役渔船有了新的“家”。二期将打造“乡间小院”，让城市人实现“城里有房、乡间有院”的田园梦想——小院里种点菜、养只狗，周末带着家人来住上两天，在湖风吹拂中找回慢生活的节奏。三期规划建设国家4A级旅游景区，联动岳阳楼、张谷英村等成熟旅游线路，把散落在洞庭湖周边的文化珍珠串成一条完整的文旅项链，做深“船文化”和“水文章”。

长江“十年禁渔”，让江湖休养生息；而江湖儿女，也在换一种活法。鹿角水寨收藏的，是百艘渔船；传承的，是千年渔韵；承载的，是万千渔民的乡愁与新生。当这些退役的渔船以另一种姿态“归航”，洞庭湖的历史便没有被遗忘；湖上人家的精神，便有了新的归处。那些曾经在风浪中讨生活的岁月，正在这片平静的港湾里，被重新打捞、擦拭、安放，然后讲给每一个愿意倾听的人。

一位市民告诉笔者：“以前觉得禁捕就是不让打鱼了，现在看到这些船还能这样‘活’着，觉得特别欣慰。洞庭湖的故事，还在继续。”

责编：张颖琳

一审：张颖琳

二审：周磊

三审：姜鸿丽

来源：岳阳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