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庸鹅耳枥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14 07:55:21
文/大庸鹅耳枥
立秋一过,晴光就绵下来了。父亲的电话照例到,声音里带着甘溪的水汽,只说一句:可以捡瓦了。
他说瓦,其实是说楼。楼在等人。

早年登甲山上,屈氏一族人丁旺,住三进两天井的大宅。民国二十四年,辰州府七甲溪的匪人摸进来,抢了,又放火。全族藏在观音山的褶皱里,看那一夜的火光映红半边山。百年祖屋化灰,宗族便散了。
嗲嗲(爷爷)和婆(奶奶)从废墟里背出几根焦黑的木料。三年,积攒,忍饥,挨冻,在另一处坪地上立起这栋吊脚楼。不是寻常的单面坡,而是“双手推车”的形制——四面出水,檐角四挑,青瓦层层咬合,稳稳地兜住深山的风雨,也兜住劫后余生的一缕炊烟。
楼立起来那天,嗲嗲靠在门框上,没说话。看了很久。
后来岁月动荡,嗲嗲和婆在楼里养大六个儿女,到头只活下来父亲一个。再后来世道宽了些,我们三兄弟又一个个走出山去。老屋热闹过,四代同堂,晒谷坪上晒满谷子,院坝里跑着孩子。那些年,烟火旺。
然后就是送别。

嗲嗲是2001年走的,停在堂屋里,头朝内,脚朝外。唢呐响了三天,婆坐在火塘边,一坐三天,没去堂屋。第二年婆也走了,父亲跪在灵前大哭,那是他唯一一次哭出声。再后来,母亲也走了,灵柩上落了一只蜻蜓,停了一整个下午。
三个亲人,同一道门槛抬出去。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懂什么叫告别。
如今偌大一栋楼,只剩父亲。他说,不住人,老屋就烂得快。说这话时他拨着灶膛里的灰,不看我们。灶膛明明还红着,满屋却都是冷灰的味道。
人散屋荒。晒谷坪的石缝里钻出稗草,一年高过一年。阶沿的杂树枝条扫着窗棂。荒得最厉害的是屋面——深山的雾重,瓦缝生苔,只要一片瓦移了位,雨水就钻进来。每推开门,先是一股霉味。父亲把铁盆摆在堂屋、西厢、灶房,铁盆里的水一滴一滴响,像老屋在数日子。
便年年回来捡瓦。

瓦匠清早踩着露水来,腰里别瓦刀,肩上搭麻绳。绳头甩过屋脊,另一头系在后山的老树上。他蹬着梯子上檐口,脚底是湿滑的青苔,每一步都得踩准屋檩。
先揭脊瓦。筒瓦两片对扣,石灰糯米浆勾缝。年头久了,灰浆酥成粉末,手指一碰就簌簌地落。师傅捏住两端轻轻一摇,“咔”的一声,浆缝断了,脊瓦揭了下来。脊檩下垫的杉树皮已经朽成黑褐色的碎屑,捻开像灶灰。
然后逐坡揭瓦。底瓦凹面朝上,盖瓦凸面朝下,先揭盖瓦,再揭底瓦,顺序不能乱。揭下的旧瓦分三堆:完好的、缺角的、裂成两半的。瓦揭掉后,露出松木屋面板,板间留着两指宽的缝,本是透气的,几十年的腐叶烂苔却把缝堵死了。师傅拿竹片剔,陈年的黑泥哗哗往下掉,那股霉湿味沤了几十年。板面朽穿的换新,新板抹一遍桐油才上钉。
铺新瓦讲究“压七露三”——每片底瓦只露三分之一,雨水才能顺着凹槽流到檐口。师傅不尺量,全凭手感。瓦片搁在掌心掂一下,拇指沿瓦沿摸一遍弧度,就知道搁在哪儿。新瓦是深青的,旧瓦被山雨泡了几十年,泛出暗红的水锈。新老混铺,屋顶就有了深浅交错的斑色,像老人的手背。
最费功夫的是檐口。滴水瓦一片一片挂上去,外端探出三寸,雨水顺着瓦舌滴落,不洇板壁。师傅用瓦刀背轻敲,听声音辨虚实——闷的说明没挂牢。一溜四五十片,他一片一片敲过去,像在弹一件旧乐器。
铺完新瓦,重新合拢脊瓦,这回用水泥砂浆。师傅跪在屋脊上,膝下垫块旧麻袋,身子前倾着,把脊瓦一片一片合扣好。从揭到铺,少说半个月。他一直蹲着、跪着、斜靠着,膝盖磨出两道黑印。

最后一天收工,他站在屋脊正中四下看。新铺的青瓦整齐咬合,一道道凹槽从脊到檐顺畅贯通,像梳理过的发纹。他用瓦刀柄敲了敲最近的一片瓦,“铛”的一声清响,回音从东檐荡到西檐。
他说,水路通了,不怕漏了。
父亲在下面仰头听那声回音,笑了。那是我一年里见他唯一一次笑。
阳光从瓦洞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他仰起的脸上。他望着屋顶,眼神和当年嗲嗲靠在门框上很像。
他说,当年你嗲嗲立这楼时跟我讲:房要有人住,瓦才不掉。
又说,现在我守着,等你们回来住。
我忽然明白,年年修补的是什么。
那就年年回来。青瓦一片一片咬紧,老屋就还立在山里,那些走远的日子,就还找得到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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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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