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兆云

一位师弟撰文忆旧，提及上世纪80年代闽西乡间交通闭塞，岩前镇往返武平县城的班车每日仅一两趟。他说考上武平一中初中部后在伏虎村205国道边等车时，遇到过一位师兄，那正是我。师弟记得我，想来更不会忘记班车的售票员加森。当年诸多外出求学的乡间学子，都得到过他的热心帮扶。

那是1984年，班车40个座位，却硬生生地挤进了60余人。我的木箱被塞进过道里，里面装着够吃一个月的米，还有书和衣服鞋袜，我戏称它为“百宝箱”。车子沿着山路，晃晃悠悠颠簸40公里。送我到县城的哥哥和加森一路说说笑笑，我则望着车窗外被远远抛下的一片片田野，心底悄然酝酿出一首小诗。

加森的家与我家隔着一条溪，他长我16岁，总穿件半旧短袖衫，斜挎售票布袋。笑容好像是天生的，什么话都既能接又能拆，闲时也会接过前后座递来的土烟，于是话语里弥漫着烟丝味：“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这话他该说过无数次，安抚着每一个学子离家时忐忑的心，每一个学子仿佛都是他自家的晚辈。

一次我心绪低落，闷闷而坐。他照例主动搭话，开口一句：“天高任鸟飞。”我有感而发：“今日之我，身在笼中，恨关羽不能张飞。”他笑着劝慰：“你既不要当关羽困于现状，也不必当张飞莽撞行事，就做你骁勇善战的赵云赵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你这不过是一出呢！”他显然知道，我那个“三国迷”父亲偏爱赵云，故如此开导我，瞬间抚平了我心中的郁结。

“要坐车，找加森。”那年头，村头村尾时不时有人这么喊一嗓子。加森的热心，十里八乡都晓得。大清早的那趟班车顾及乡下人进城赴圩，人多得前胸贴后背。若有乘客欲呕吐，哪怕人挤成沙丁鱼了，加森也会想法给调换个靠窗的座位。途中，他爱说笑话，使得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过得很快。

那时乡民生活拮据，遇上手头紧无力购票的乡亲，他也让上车。很多人只道他慷公家之慨做人情，却不知道他默默自掏腰包替对方把票补上。乡民少不了带着农具货担乘车，加森包容体谅，睁一眼闭一眼，尽显乡里温情。

旧日国道狭窄崎岖，老式班车车况老旧，藏着隐患。一次，邻乡班车酿成车祸，此后超载禁令严格推行。因车次有限，逢出行高峰便一票难求。乡间百姓出行随性，没有提前购票的习惯，遇上满座，不免焦急。劝离乘客难免得罪人，能看出加森难以放下乡亲间的情谊，却也恪守行车安全底线。

加森的售票员身份，结束于上世纪90年代初客运行业改制之时。重回乡间的他依然待人赤诚、慷慨好客，留下不少笑谈。某年，他摆了一桌酒席，却来了两桌客人，家里能吃的东西都下锅了，他毫不犹豫地把下蛋正欢的母鸡做成了菜，分不到肉的人喝汤。那天，大家喝汤也喝得一片欢声笑语。还有一次，加森宽慰失意的友人，陪着喝酒浇愁，竟醉了自己，不慎从楼梯上失足摔伤，好在无大碍。他的质朴性情里，藏着最纯粹的善意。

加森生了五个女儿，大都有出息。我扎根省城十年后，加森与妻子来福州给大女儿带孩子，他还是那么热情，常组织饭局。后来，大女婿到上海发展，事业红红火火，让人想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的古训。见得人好的人，人也乐见其好，大家都为他高兴。邻里乡亲到上海，只要来找，他都乐意接待，有难必帮。在上海定居的老乡，都乐于听他的召唤参加聚会。

马年五月我到上海，忙里偷闲联络加森，适逢周末，便决定一同去松江游玩。年过七旬的加森，乘坐女婿的车奔驰在宽敞平整的城市大道上，不时回忆起旧日班车在山间颠簸的情景，他感慨城市交通日新月异，无人驾驶、便捷公交随处可见，早已不复当年行路模样。见证了时代飞速变迁的他，自嘲跟不上科技脚步，脑子过时了。我则想到，旧事物固然不断退场，但人间的淳朴善意永远不会过时。

这个昔日的乡村售票员，如今在沪上安享晚年，女儿孝顺，女婿性情温厚，待他似血亲，桩桩件件都是如此美好，让他倍感此生值得。老乡们打趣他自带福气：“到哪儿，日子就甜到哪儿。”心存善念之人，终会被世间温柔以待。细想，人生是否幸福从不取决于你索取多寡、手里攥住多少，而在于你心胸的宽窄、能装下什么。

那日，为了欢迎老乡，平日里鲜有饮酒的他举杯小酌，小外孙朗声吟诵《将进酒》助兴。看着加森酒后酡红的脸，我忽然想起当年坐班车听他热情招呼有感而发所写的诗，最后几句是：“我，一个从泥土里冒头的孩子/以最平淡无奇的姿势对着城市/吆喝几声/出发吧，出发吧/那就是我哩……”

一张张旧车票串联起漫漫人生路，载着我们奔赴远方。无论路上的风景如何变换，岁月总值得走过。当年那个学生哥已然步入知命之年，昔日在乡间随车售票、于熙攘人群里推我上车的人，而今在繁华的都市继续洒落温情。他平凡如尘，却如萤有光，以细碎的善意给每个走过的地方带来暖意。我们都愿意这样笑告天地：“那就是我哩。”

（作者：钟兆云，系福建省作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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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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