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六堡不夜侯

  光明日报   2026-08-14 07:38:29

沈念

插图:许馨仪​

【诗意中国】

六堡镇的仲夏,漫溢着挥之不去的温润气息。六堡河充沛的河水从山岭流出,沿途化作云雾行走于山脊与山谷之间,造就了水土养茶的小气候。在初来者的眼中,山一重接一重,六堡镇便坐落于这群山中。

山间林木茂密,茶树长得打眼,一畦连一畦,圆润,葱茏。不知从何地迁徙而至的先民,在与山的朝夕相处中发现,这里由页岩发育成的土壤透气疏松,腐殖土肥沃深厚,四季降水充沛,早晚温差稳定。他们刚停驻在这里时,还不懂微气候环境的益处。独属此地的原生六堡茶群体种,从发现到培育,眨眼就有了1500多年的历史。

沿途山野,走到哪里,都是茶园茶庄。镇南边的八集茶园,始建于清光绪年间,是极少的保存完好的百年古茶园。早起,薄雾萦绕,晨露还凝在叶尖,水汽匍匐于整片山林。修剪整齐的台地茶,叶片柔韧,叶脉清晰,肥厚的叶面微微隆起,自带一层哑光。也有原生的槠叶种茶树,丛林混生,非得请教当地茶人才能辨识。见了几棵百年以上的古茶树,枝干粗壮虬曲,向四方舒展,深褐色树皮布满斑驳裂纹。这是时间雕刻师的手艺。更多的是百岁以下的老茶树,未经人工嫁接,靠着山林雨露自然繁育,根系扎得深,汲取着岩层深处的矿物质。

黑石山是著名的茶山,也是公认的六堡茶发源地。在此,我们戴上手套,体验了炒茶。新茶带着山野草木凛冽的青涩,在高温环境里慢慢褪去锐利的苦味。春日采摘的鲜嫩茶青,要历经杀青、揉捻、渥堆发酵、蒸制、入篓、陈化。这套工序在一般人看来是漫长而繁复的。“茶叶采摘并不是生命的终结,长久的渥堆与陈化,恰恰使它获得了新生。”老茶人夸赞发源地长出的茶叶,生来就懂得忍耐。制茶的过程是一场漫长的蛰伏,和潮闷空间博弈,微生物持续代谢,茶多酚软化收敛,六堡茶才生出了舌尖上的槟榔香。

塘平村的茶庄院落迂回宛转,幢幢屋舍建新如旧。刚走进檐下,天就开始下雨。国家级非遗传承人老韦是茶庄主人,他带着女儿埋首于茶的研究和传播。关于传承的故事很动人,能和时间赛跑的人,都有着不凡的心志。看完一楼的展陈,我更好奇二楼茶仓的模样。藏身在一扇扇厚重木门之内的茶香,也是时间的味道。门被极其缓慢地推开,主人似乎是害怕茶香被粗暴的动作惊扰。仓室阴凉,我小心翼翼地呼吸,淡淡的木质味混杂着泥土、老竹、陈年药草的气息。待视力适应了幽暗的环境,才看到自高处狭小的木窗斜斜洒落的光柱。成百上千个被紧压的六堡茶篓靠墙整齐堆叠,一直堆至屋顶。竹篓是用本地老竹篾编织而成,经年累月吸附茶香,早已变成深褐色。仓室内常年保持稳定的温湿度,地气升腾,茶篓层层叠叠,沉默的陈化岁月自此开始。置身其间,仿佛坠入一片看不见水波的海。手指抚过竹篓,先俯身闻嗅,接着侧耳倾听,似能感知茶叶缓慢的呼吸。吐纳之间,在时间里越陈越香,这便是六堡茶的宿命。

喝六堡茶的人,自然都会谈到一条通往海外的水路。自明清开始,产自深山的茶叶,会顺着这条水路开启奔赴南洋的征途,后人将它命名为“茶船古道”。

登船的古码头遗址在六堡镇合口街,这里从前日日人声鼎沸,此刻却格外寂静。制好的成篓春茶顺着山间小路运至码头,装上尖头小木船。尖头船头尾翘起,一般长八九米,中间宽两米有余。载重可达一吨的尖头船顺着贺江行至西江,经梧州换装大木船中转后去往广州、香港,随后搭乘远洋商船,漂洋过海,抵达马来西亚、新加坡、印尼等国家。可别小看了现在阒然无声的合口街,“旧时粤商在此设庄收茶叶,计有广元茶、广福泰、新记、三纪、永组、公盛茶庄六个”。

江水奔流,水路颠簸,风浪起伏,茶叶离开故土,在潮湿闷热的船舱里并不会轻易腐坏,长途运输反倒完成了前置陈化,等到了南洋,茶入口就十分温润了。最早爱饮六堡茶的人,是那一批为了生计背井离乡在锡矿、橡胶园谋生的岭南华工。南洋终年潮湿酷热,瘴气弥漫,极易引发肠胃、风湿疾病,底层华工常因水土不服而身体疲软,若不慎甚至有殒命之险。醇陈暖润的六堡茶,恰好有消解暑气、祛湿养胃的功效。白日劳作辛苦疲惫,漫漫长夜孤寂难熬,华工结束劳作,围坐着煮好一壶六堡茶,一口红浓透亮的茶汤入喉,疲惫与湿热消散,故土山水的气息涌上心头。由此,六堡茶成为无数华工随身携带的必需品,它也被称作“救命茶”。

古人称茶为“不夜侯”,它最早出自西晋张华的《博物志》:“饮真茶,令人少眠,故茶美称‘不夜侯’。”意思是茶叶提神醒脑、消减睡意,喝了夜里不容易犯困,仿佛能留住黑夜。最初读到这个别称,我想这不过是文人雅致的比喻。循着茶船古道的流水眺望方才懂得,深藏岭南山间的六堡黑茶的确配得上“不夜侯”这个厚重的名号。“味厚,隔宿而不变,茶色香味俱全”的六堡茶彻夜陪伴漂泊者,帮他们消解身居陌生之地的孤寂与惶恐。“不夜侯”是异乡人的长夜知己。

两万多平方米的六堡茶核心产区第一仓,是六堡镇新建的一个现代化仓储综合体。槟榔香、药香、参香,十年以上的老茶才有的香味四处飘散,在这里也能闻到那些年轻的茶散发出的蜜香、果香、木香和松烟香。第一仓对面是第一街,有本地茶人邀请品茶。先饮几种不同年份的茶,不同香气入喉润肺,同行者在各异的口感中辨别气味的归属。兴之所至,茶人取出珍藏多年的虫屎茶,也就是当地人心中的“茶宝”,在场者顿时兴奋起来。

虫屎茶来历奇妙。深山中的化香夜蛾幼虫,长年取食“老茶婆”,吃下的茶叶在虫体内完成深度发酵,排出颗粒状的虫屎茶。茶叶经受虫类啃食,本是一场劫难,可经过茶虫的这一轮消化,意外地完成了一次蜕变。

沸水浇过茶漏中细小黝黑的颗粒,流入透明的茶盅,茶汤浓酽呈深琥珀色。我小心地端起茶汤,入口没有普通老茶的仓味,而是绵柔顺滑,气韵沉稳。再细品,能感觉到药香偏重,又有陈化后的木质香交织,滋味有层次之分,回甘绵密且长久地盘踞于口腔内。茶汤顺着喉咙缓缓下沉,周身暖意散开,人瞬间沉静下来。

真是奇妙的感觉。三杯茶饮尽,周遭无人说话,似乎是怕舌尖的香味散去。良久,同行的作家王十月郑重地吐出两个字:“征服。”

我心头猛然一颤。起初我以为,茶人凭借智慧摸索制茶工艺,采摘、发酵、存储,将深山草木变成杯中滋味,是人在塑造着山野生灵的品性。可此刻却懂得“征服”从来不是单向的。茶树的扎根生长,采摘之后的渥堆发酵,而后密封蛰伏于幽暗茶仓,或由茶虫吞食改造,风浪颠簸跨越重洋,千磨万击的历程并没有摧毁它,却使它一次次地完成转化,最后以一杯香气醇陈、入喉温润的茶汤,消解困顿、惶惑。茶在经历悠长时光后征服世间众生,众生又何尝不是一片六堡茶叶?起初心性浮躁,带着一身锋芒,在之后的人生旅程中承受种种挫折、艰难。虽无法避开困境,但可以接纳苦难,褪去偏执,打磨心性。

夜色深如一张涂满墨色的纸,山风阵阵,握在手心的茶汤氤氲出淡淡热气。六堡茶驻守深山,做着世人心中的“不夜侯”。人与茶,终在相互征服中彼此成全。这便是六堡茶最深的生命隐喻吧。

(作者:沈念,系湖南省作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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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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