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那些镌刻在乡土的青春时光

邓和明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13 18:34:37

邓和明

时光是无声的流水,悄然冲刷着岁月的尘埃。趁着周末闲暇整理衣橱,指尖触碰到这只陈旧的小包,尘封二十余年的往事,便顺着记忆的纹路,缓缓铺开。

1997年,四年军旅生涯落幕,我卸下戎装回归故土。两年的等待漫长而焦灼,就在满心期许又略带忐忑之时,1999年12月29日的一纸任命,为我的人生翻开了崭新的篇章。我被任命为肖家镇文化站站长,初入职场便担起一职,年少的心底满是雀跃与自豪,那份纯粹的欢喜,至今想来依旧鲜活滚烫。

来不及细细回味这份喜悦,12月31日,凛冬时节,我揣着沉甸甸的任命文件,骑着一辆摩托车,独自奔赴肖家镇政府报到。彼时寒风凛冽,刺骨的冷风穿透衣物,钻进四肢百骸,可满心的憧憬与热忱,足以消融冬日所有的寒凉。

那时,桂嘉高等级公路尚未开通,去往肖家镇只能走蜿蜒的老路。我从塘村出发,一路途经车头、袁家、龙潭、行廊等数个乡镇,沿途平整的柏油马路顺畅好走,让赶路的心情愈发轻快。可踏入肖家镇辖区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骤然改变。一条泥泞的黄泥巴路横亘眼前,恰逢冬日细雨绵绵,土路被雨水浸透,变得湿滑黏腻。

摩托车驶出不到五米,车轮便被厚厚的黄泥裹住,死死卡在挡泥板间,寸步难行。寒风细雨中,看着满身泥泞的车子,我一时哭笑不得,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委屈与无奈,不禁感慨,为何入职首日,便要遭遇这般周折。为了准时在正午十二点前抵达单位报到,我不愿半途折返,寻来一根树枝,一点点刮落车轮上的黄泥。

那段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就此变成一场反复的拉锯。前行数米,泥土再次淤积,便再次下车清理,反反复复,周而复始。寒风吹彻,细雨沾衣,原本短暂的路途,我硬生生跋涉了近一个小时。抵达镇政府时,人与摩托车早已满身黄泥,成了名副其实的“黄人”“黄车”。满身疲惫的背后,是我奔赴岗位最赤诚的初心,也是乡镇岁月赠予我的第一份深刻印记。

办完报到手续,我正式成为一名基层乡镇工作人员。单位分配的宿舍只是一间简陋的单间,空空荡荡,除却一张硬板床,再无他物。初来乍到,身处陌生的环境,人事不熟、地形陌生,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白日里,我跟着前辈同事下乡入户,奔走在田间地头,处理基层琐碎繁杂的工作,日子充实而忙碌。可夜幕降临,喧嚣落幕,独处的时光便只剩下无尽的无聊与孤寂。那个年代,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网络消遣,陪伴我的只有一台从家里带来的黑白电视机,偏偏信号极差,画面模糊、杂音不断,看得人心烦意乱。

百无聊赖的漫漫长夜,我寻得了独属于自己的消遣方式——拆装电视机。借来螺丝刀等简单工具,我将那台老旧的黑白电视完整拆解,再一点点组装复原。日复一日,反复拆装成了我的夜间常态。令人称奇的是,这台老旧电视韧性十足,任凭我反复拆解组装,始终完好无损。那些孤独的夜晚,清脆的零件碰撞声,成了我初入职场最温暖的陪伴,消解了异乡独处的落寞。

真正扎根乡镇工作后,我才真切体会到基层工作的千头万绪。从前在部队习得的是坚毅与果敢,而基层工作的人情世故、处世细节,全都需要我从头学起,就连日常吃饭,都藏着独属于基层的生存智慧。

彼时乡镇干部全员分组下乡,每组二十人左右,终日奔走各村开展工作,往返全靠步行。正午时分,没有专属食堂,全员便在村干部家中搭伙就餐。人多饭少,如何吃饱吃好,是每个新人必须摸索的学问。一位热心前辈悄悄传授我诀窍:饭菜即将出锅时,抢先盛半碗米饭,快速搭配配菜吃完,随即立刻盛满一碗饭。

村干部家的炊锅容量有限,众人分食之下,根本没有盛第三碗的余地。若是第一碗盛满,待到吃完,锅中早已空空如也,连锅巴都难以寻觅。久而久之,这个小诀窍被越来越多人知晓,每日就餐便成了一场无声的速度比拼。好在我出身军营,手脚麻利、反应迅速,这份小小的考验,从未难住过我。

数年乡镇岁月,诸多细碎往事随风淡去,唯有第一次登台演出的经历,深深镌刻在记忆里,经年难忘。

2000年,县里举办全民艺术节,要求各乡镇报送原创文艺作品。身为镇文化站站长,文艺却是我的短板,吹拉弹唱无一精通,突如其来的任务,让我手足无措、倍感压力。为了扛起这份职责,我暂且放下拆装电视的习惯,每个夜晚闭门静思,反复琢磨创作方向。

几经思索,我决定以镇里帮扶贫困学子求学的真实故事为原型,创作一部原创小品。整整一周,我日夜伏案笔耕,终于完成了作品初稿。剧本成型,新的难题接踵而至——无人参演。我逐一劝说同事,软磨硬泡之下,几位同事终于答应助阵。就这样,我一人身兼编剧、导演、演员三职,开启了紧锣密鼓的排练。

一周的日夜排练,反复打磨台词、揣摩动作,只为呈现最好的舞台效果。可真正登台的那一刻,紧张感席卷全身,台下灯光璀璨、人头攒动,与私下排练全然不同。同台演出的同事状态极佳,尤其是饰演求学学子的小女孩,情至深处泪眼婆娑,真挚的演绎打动了全场观众,台下掌声雷动。

整场演出落幕,我忐忑询问台下友人自己的表现,一句调侃至今记忆犹新:“其他人演得都很自然,就你气场僵硬,不用化妆都能直接演僵尸。”一句玩笑话,道尽了我初次登台的青涩笨拙。那场演出最终未曾获奖,却成为我青春里最珍贵的试炼。

岁月温柔,总在平凡日常里藏着细碎的美好与趣事。入职许久,我发现单位同事出门都会随身带着一个小包,或夹在腋下,或握在手中,从容洒脱,格外精神。年少爱美、心生艳羡,领到人生第一笔工资后,我便买下了人生中第一个黑色小包。

可包包到手,我又陷入茫然,不知该装填何物。看着同事鼓鼓囊囊的背包,体面又精致,我羞于开口询问,又不愿让自己的背包空空瘪瘪,显得局促窘迫。于是我找来信纸、餐巾纸对折填满包内,再放入钥匙和装着微薄积蓄的钱包,拉上拉链,原本干瘪的小包瞬间饱满起来。

我学着同事的样子将包夹在腋下,缓步前行,心底满是新鲜与得意。后来新鲜感褪去,渐渐觉得累赘,便不再随身携带,却始终舍不得丢弃。这只普通的黑色小包,藏着我人生第一份薪资的期许,藏着初入社会的懵懂青涩,是青春最纯粹的见证。

二十余载光阴倏忽而过,曾经泥泞的土路早已变成平坦通途,曾经青涩莽撞的少年,也在基层岁月的打磨中,褪去稚气、沉淀从容。

时光荏苒,往事温良。那些年走过的路、吃过的苦、遇见的人、经历的事,都化作岁月的馈赠,沉淀为心底最温暖的力量,岁岁珍藏,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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