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时代的慢画家

  长沙晚报   2026-08-13 15:03:37

徐亚平

王妹英画画,五十载光阴都洇在墨里了。我看她作画,也已三十年。纸白了又黄,黄了又白,像季节轮转,却总看不厌。这大约不是执着,是命里该着的缘分。

湖南师范大学出版社新近出版了她的画集,收了一百多幅,全是光阴的拓片。那些人物花鸟,笔笔温润,气韵鲜活,仿佛刚从晨光里采来,绒毛上还挂着露。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王妹英插队到老区平江连云山。箱底压着一本《绘画基础知识》,纸页卷了边,是老师临别时塞给她的。山里没画案,她把衣箱放平,油灯搁在箱角,散了工就趴上去描。同屋女伴闲了聊天、织毛衣,她一声不吭,守着那豆大的光,一笔一笔地画,像春蚕啃桑叶,沙沙地响,一直响到后半夜。一个年轻姑娘趴在木箱上,连个老师都没有,就凭着一点喜欢,硬生生地坚持了下来。

她的画,初看温润,再看有筋骨。不是锋芒毕露的力道,是柔里藏着的韧,像她这个人。有一幅《山月》,夜色沉沉,一女子坐窗前,背影安静。窗外,隐约有远山的轮廓。我盯着看了很久,总觉得那山的样子眼熟,后来想起来了——是连云山。

她笔下的花鸟也不闹、不争,安安静静地开着、停着。画兰,几笔叶子疏疏朗朗的,看得出风往哪边吹;画鸟,多是歇在枝上,偏着头,像在听什么。有人问她,怎么不画些热烈的、有气势的,好卖。她摇头:“画不了那个。心里没有的东西,画出来是假的。”

她出门,肩上永远是一只沉甸甸的背包。旁人轻装简行,她的包里塞着速写本与铅笔,走到哪,背到哪。亲友聚餐,人家闲话家常,她独自缩在角落,铅笔沙沙响,一枝斜逸的兰草,或窗边慵懒的猫,几笔勾走。旅游爬山,别人对着云海拍照,她坐在石头上画松枝的走向,一画半小时。问她累不累,她抬头笑:“不画下来,它就跑了。”

她在自家阳台种满花草,牡丹、百合、海棠,不为观赏,只为“陪它们长大”。春日清晨,天光微亮,她蹲在花盆前,看嫩芽怎样一点点顶开泥土,新叶如何一寸寸舒展。旁人养花浇水即走,她却能对着一株牡丹看一整个下午,从花苞鼓起到花瓣层层打开,每一丝弧度都记在心里。花谢了也不扔,枯枝留着,“看落叶归根的样子,懂得什么叫从容。”

这般笨劲,也用在了观察生灵上。她养过白兔与鹦鹉,闲时静静蹲在一旁,看兔子打盹时耳朵怎样轻轻颤动,看鹦鹉梳理羽毛时头颈转动的节奏。周末别人逛街,她独自去动物园,在飞禽馆一站大半天,看鸟展翅的弧度、收翼的力道,回来满脑子都是翅膀划破空气的韵律。同行笑她傻,拍张照片回去参考多省事。她摇头:“相机拍的是样子,眼睛看久了,画出来才有呼吸。”

画舞最见功夫。人物动态瞬息万变,落笔慢了,气韵就散了。她的笨法子是把自己先变成舞者。哪里有演出,她必到场,整场目不转睛,不看布景不看灯光,只盯舞者的抬手、转身、跳跃,连呼吸的起伏都记在心里。看得多了仍觉不够,索性加入小区舞蹈队,从古典柔舞练到民俗舞,一遍遍转腰、扬袖,跳到浑身酸痛也不停。

旁人学舞为健身,她为“让身体记住韵律”。如今她落笔画舞,不必翻素材,抬手就是春风拂柳,转身自有流水行云。问她秘诀,她说:“身体记得了,笔自然跟得上。”舞蹈系列就是这么一笔笔画出来的,画中舞者眉眼有神、衣带生风,看得见呼吸的节奏,摸得着情绪的纹理。

守传统,她也下笨功夫。研读古画,别人临三遍五遍就换,她能临三十遍五十遍,直到每一根线条的起承转合都吃透。年轻人讨教技法,她翻出早年的习作,厚厚一摞全是重复的梅花枝、兰草叶,一模一样,画了又画。人家问枯燥不枯燥,她认真答:“重复到深处,古人的心意就懂了。”

世人求快,她求慢;世人取巧,她守拙。在所有人盯着远方找灵感时,她低头看脚下——阳台一片叶的舒展,舞台一次旋转的余韵,都成了画里藏不住的灵气。她只是日复一日地画,像农人守着田地,春种秋收,不急不躁。

合上画集,她站在窗前,瘦小的背影安安静静。窗外是长沙城密密匝匝的楼宇,可她站在那里,仿佛还是那个在油灯下画画的知青姑娘。油灯是暖的,她的背影也是暖的——五十年了,那豆大的光,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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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长沙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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