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良安

一篇《‘皋’在低处》，登于湖南日报头版，一个“皋”字，意蕴万千。皋，是水岸低洼之处，亦是《诗经》里“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的精神意象。读罢蔡皋先生的人物报道，字里行间，如沐春风，又内心震颤。

一位站上世界绘本艺术顶峰的老者，在捧回国际大奖之后，道出“我与人间草木一般高”。何等朴素，又何等磅礴。光环加身，却甘愿俯身泥土；誉满天下，依旧平视烟火众生。这篇报道之所以引发广泛共鸣，正在于它撕开世俗对于“成功”的固有认知，重新诠释何为真正的人生高度。

世人大多向往高处。向往聚光灯下，向往声名远扬，向往位次尊崇。我们总以为，高度，是向上攀爬得来的，是站在高台之上俯瞰四方。可蔡皋先生用一生作答：真正的精神高度，恰恰生长于低处的土壤。

低处是什么？是田埂阡陌，是市井烟火，是寻常百姓的悲欢，是一草一木的呼吸。蔡皋先生的艺术根系，就深深扎在这片低处。童年长沙街巷的烟火，乡土民间的故事，劳动者质朴的喜怒哀乐，都化作她笔下鲜活的画面。她笔下的桃花源，不在缥缈云端，而在烟火升腾的人间。她解读花木兰，最动人的不是征战沙场的赫赫战功，而是学会接纳自我、欢喜自己。功成名就之后，她没有困在荣誉的光环里，依旧俯身看向大地，看向普通人，看向世间草木万千。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仙鹤的鸣声能够响彻云天，不是立于绝顶山峰，而是发自低洼水泽。越是能够沉向低处，越能积蓄向上的精神力量。艺术如此，干事创业亦是如此。

脚下的泥土，永远是一切力量的源头。从事宣传、工会相关工作多年，辗转不同岗位，看过许多高光时刻，也亲历无数平凡日常。见过很多人一心追逐世俗意义的“高处”，汲汲于头衔、名望，一心向上，慢慢就与脚下的土地渐行渐远。眼睛只盯着上方，便看不见身边的烟火，听不到普通人心底的声音。脱离了泥土，再宏大的理想，也容易沦为空中楼阁。

真正的前行，永远要懂得向下扎根。雪域高原的风雪，基层一线的烟火，采编现场的晨昏，无数平凡劳动者的坚守，处处都藏着最动人的力量。在报社，一支支笔、一个个版面，之所以能够打动万千读者，从来不是辞藻有多华丽，而是文字背后接住了人间烟火。新闻的生命力，不在办公室的案头，而在田垄之间、群众之中。只有把身子放下去，把心沉下来，才能听见真实的声音，写出有温度、有力量的文字。如果缺少这份俯身向下的姿态，再好的文笔，也会失去灵魂。

工会工作，更是日日行走于“低处”。这份岗位少有万众瞩目的高光，更多是细碎平实的烟火日常。牵挂一线采编人员的冷暖，倾听普通职工的心声，化解大家工作生活里的烦忧，守护平凡劳动者的期盼。很多工作看不见轰轰烈烈的成果，却连着一个个鲜活的人。就如同蔡皋先生的创作，心怀悲悯，目光向下，看见每一个普通人的价值。不居高临下说教，而是平等共情，懂得体恤，懂得倾听。把一件件小事做细做实，这份平凡的坚守，自有千钧分量。

低处从不是人生的洼地，而是精神的沃土。很多人惧怕身处低处，把平凡、基层、俯身看作委屈与退让。蔡皋先生的人生恰恰反驳了这种偏见。身处低处，不是向现实妥协，而是一种清醒的选择。放低的是姿态，拔高的是格局。唯有平视草木，方能读懂世间万象；唯有贴近众生，方能拥有博大胸怀。

八十岁的蔡皋，站在世界艺术的领奖台上，却说自己与人间草木一般高。这份通透，历尽岁月沉淀。见过世间繁华，却不被浮华裹挟；收获无上荣光，依旧谦卑望向大地。她的绘本，写给孩童，也写给每一个成年人。桃花源不在远方，就藏在烟火人间；人生的圆满，不在于攀上多高的位置，而在于守住内心的丰盈与真诚。

回望时代，无数人都在以行动践行这份“皋在低处”的精神。扎根乡土的创作者，伏案耕耘的新闻人，默默奉献的普通劳动者，千千万万的奋斗者，未必站在万众瞩目的高台，却在平凡的岗位向下扎根，向上生长。他们没有耀眼的光环，却把热爱与坚守，融入日复一日的时光。世间的磅礴力量，恰恰就汇聚在这些低处的微光之中。

向上攀登是人的本能，向下扎根才是人的修行。向上，可以追逐理想；向下，方能守住初心。只知仰望高处，容易迷失；懂得俯身低处，方能行稳致远。身居高位，难得的是不居高自傲；身处平凡，可贵的是不自轻自贱。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能够平视人间，敬畏烟火，看见草木，看见众生。

《‘皋’在低处》这篇报道，留给我们的，远不止一位艺术家的人生故事，更是叩问每一个人的精神命题：我们该如何看待高处，如何安放低处。

鹤鸣九皋，声闻于天。不必执着于站得有多高，更要看扎根有多深。把心安放于烟火人间，于低处汲取力量，于平凡坚守初心。纵使身处平凡，灵魂亦可抵达万仞高峰。这，

便是“皋在低处”留给时代最珍贵的启示。

责编：龙文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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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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