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卓

湘中烟雨绵绵，雾锁平川。湘潭人的乡情，总绕不开房前屋后的河与桥。

在我外婆家门前，有一条自西向东缓缓流淌的靳江河，乡亲们也叫它“烧汤河”，一句土话传遍十公里河岸，倍感亲切。河上，静静地矗立着一座百年古桥——石灵桥。从我记事起，它就像一位忠厚的老者，守望着两岸袅袅炊烟，封存一段段时光往事，成了我心底铭心的故土印记。

儿时，常常听村里老人说，此桥原名叫湘宁桥。据记载，清乾隆年间，山洪冲垮了旧桥，北岸宁乡的财主黄庭英捐银重修，建三孔石桥并更名“石灵桥”。到了光绪年间，河道渐渐南移，湘潭的乡亲们自发筹资出力，在原三孔基础上添建两拱，于是建成五孔石桥。如此一来，一桥连着两县乡亲，一石藏着一脉温存。

石灵桥全长五十五米，桥面宽六米，是湘潭现存最完整的五孔古石拱桥。石桥临水而立，两岸乡亲往来如梭，祥和安宁。五孔拱身并排相连，静卧于宁静河面。夕阳时分，整桥倒映水中，弯拱连环，像五道弯弯的明月，清柔皎洁。

桥身以粗凿花岗岩堆砌，桥墩迎水处镌有蜈蚣图样，老一辈相传：“龙怕蜈蚣，以此永镇安流、庇佑两岸乡民。”石栏立柱上精雕些许南瓜、猴子和小鹿，猴子小鹿温婉灵动，栩栩如生，南瓜寓意穰穰满家，藏着种地人满心期盼的奔头。在岁月的长河中，百年古桥饱经风霜，巍然如故，偶有几处栏杆被洪水冲毁，后辈们用水泥大致修补，留下两个“假南瓜”，但并不生硬违和，反而成了古桥独特的斑驳残痕。

每每路人行至此，往往被它们的脱俗吸引，纷纷上前细心打量，再不禁触摸三五遍，心生欢喜；也有往返的乡亲驻足观桥，歇脚片刻，放下肩上的重担，依靠在桥栏边吃喝补给，时而站立于桥面远眺，眼前是一片透亮的蓝天、洁白的云朵与一汪明净的流水，裹着草木清香的河风轻轻拂过脸颊，足以让乡亲们瞬间褪去半身疲惫。

昔日，桥东有一片低渚河洲，自然天成。洲上一座古朴的司王庙，每逢年节庙会，两岸乡亲们成群结队前来祭祀、唱戏。他们怀揣朴素真挚的心愿，祈福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一曲经典花鼓戏《刘海砍樵》让戏台下座无虚席，锣鼓喧天，戏声悠扬萦绕河岸，一派热闹景象。后来，河洲日渐被河水淹没，戏台荡然无存，那份熙攘与欢庆，老人们谈及时感慨万千，仿佛历历在目。

石灵桥是湘潭与宁乡的界河桥，桥北属宁乡，桥南归湘潭，距今已有两百多年，两岸乡亲的情谊却从未隔断。听长辈们说：“1979年，村里有一位叫周建良的阿姨过桥去走亲戚，巧遇桥北的李力耕大哥，两人结识后不久情投意合、喜结连理，石灵桥也就化身为这段姻缘的纽带，成了一对有缘人的红娘。”平日里，湘A、湘C车辆络绎不绝，宁乡乡亲过桥赶集抓药，我们也过桥务工串门，湘潭口音里夹杂着宁乡调，谈笑间早已不分你我他。一水相隔，两岸人民同心相守，情谊深重。

儿时家里还没有空调，只有吊扇、台扇，一台风扇要供几个人使用。石灵桥下河滩，便是我们的消暑乐园。盛夏，临水人家的细伢子，回到家中书包都没放稳，便急匆匆一路奔向古桥，快到河滩时娴熟地甩去鞋子，却不关心落到何处。接着，他们肆无忌惮地在河里摸鱼捉虾、拾贝捡螺，再顺手放进塑料袋；时而钻进水中“扎猛子”，一时半会不冒出头来，从小练就水里憋气的本领。此外，“打水仗”也是夏天玩水的重头戏，任意组队，互相朝向对方滋水、拍打水面，有的小孩趁机提桶跑到对方泼水，变着花样打水仗，手忙脚乱的，全无章法。现场一片喧闹，欢声笑语不断，细伢子们玩得全身湿透、浑身是泥也不愿回家，似乎还没玩够……

傍晚时分，两岸临近石桥的乡邻早早吃过晚饭，家家户户抬着竹床、手摇棕扇，向桥面中央会合，有的乡亲躺下乘凉歇息，有的坐在靠椅上唠嗑家常，话柴米油盐，早就胜似一家人。花岗岩的桥面粗粝而沁凉，是大自然的馈赠之礼，晚风吹过一日劳作之躯，减压又解暑，乃是纳凉好去处。这时，耳边的蛙鸣虫叫声此起彼伏，好似吟唱一首生灵之歌，响彻了桥的两岸与河面，用独有的方式表达生命的美好。夜逐渐深了，皓月当空，温柔地照亮每一位归家人。

2011年，春风漫过山野，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有序开展，石灵桥被公布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两岸乡亲一代代人的心愿终于达成，立碑竖文、设立界石界桩等举措，样样不少。

百年古桥，历经风雨。2017年，特大洪水致使古桥几近损毁，修缮问题一度成为两岸乡亲关心的头等大事。经当地各级政府申报与筹备，2019年正式启动省级文物抢修工程，重点对桥身、护栏、桥墩、桥面等进行系统性修护。近些年，乡村振兴的春风吹拂靳江河两岸。河水悠悠流淌，两岸着力打造美丽屋场，旧日乡野慢慢蜕变成一处处望得见流水、留得住乡愁的和美家园。

而今步入中年，每当周末回乡下外婆家，我总会来到石灵桥。站在桥头，河水涓涓，古桥雄峙，见证着家乡万象更新。石灵桥，蕴藏着两岸人民的情与义，守护着一方故土的兴与盛，不离不弃，相伴永远。

责编：龙文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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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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