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文春

一

欢迎您来到湖南省湘乡市金石镇状元村。

您快到状元坪路口时，会看到远处那一小片绿色的树林，它静谧地镶嵌在美丽农舍和田畴之间。

走近，原来这里生长着三棵耸立云天的大树。

仔细看，三棵树的树干都那么壮硕，树径有数人合抱粗细，更有绕膝而生簇拥四周的数十株大小不一的小银杏，给人“儿孙满堂”的感觉。

再仔细，三棵树竟然是共一个树兜生发出来的，长得枝繁叶茂，枝头挂满青果。

是的，看见您此时惊讶的表情了，欢迎您的就是我，一棵庞大的被大理石围栏保护的古银杏树，我在这里已经生长了八百六十年，当地村民叫我白果树、白果精，也有人满含敬意地叫我状元树。

先说我的来历吧。公元1166年早春的一天，南宋湘乡县弦歌乡十四都，一位相貌端秀的年轻女子携着一个三岁左右的男孩来到自家大门西侧地坪边，栽下一棵酒杯粗细五尺左右高的白果树，这就是八百六十年前的我。这个男孩就是二十一年后高中状元的王容，字南强，号希颜，世称南涧先生；这位女子就是王容的母亲卢氏，那时这个地方叫大湖村莲花屋场。据《湘宁周氏六修族谱》所载，平江楚章李铎《圹志铭》称“宋王南涧故宅西偏，银杏大可百数十围，南涧手植也。”这一记载印证了王容故宅西侧古银杏的悠久历史，后世相传此树为王容少年时所植。卢氏悉心照料和培养儿子王容，期待他功成名就，光宗耀祖。

七岁那年，王容慕名来到湘乡县城成立不久的涟溪书室求学。涟溪书室是张栻在岳麓书院主持教务期间，其弟子周奭在湘乡涟水河畔创办的私塾式义学。张栻对此极力支持，不仅多次亲临‌涟溪书室‌讲学，还亲笔题写匾额予以鼓励。很快，湘乡成为传播湖湘学派理学的重要据点。张栻在‌涟溪书室‌讲学期间，认为王容是可塑之才而倍加赞赏。

不久，王容得以追随张栻进入岳麓书院学习。张栻执掌岳麓书院时，主张以“成就人才，以传道济民”为方针，倡导培养经世济民之才，强调人格教育和道德践履，要求弟子们把重视“经济之学”作为“践履”的重要标准。超人的天赋加上张栻悉心的培养，勤奋学习的王容思想、理念、学问和文风日趋成熟，而且树立了保国济民的宏大志向。

此时，风雨飘摇、偏安江左的南宋王朝急需安邦定国的人才。1187年，渴望有所作为的南宋第二位皇帝孝宗赵昚在焦虑中安排了科举考试。二十四岁的王容赴临安赶考。

丁未科殿试是王容读书举业的辉煌时刻，也是他人生命运最关键的转折点。阅卷官原本把他列为第三名，但注重实际的孝宗赵昚看了他的文章《文德帝王之利器赋》后，认为其文“‌质实、忠爱”‌，亲自把他提拔为第一名 。王容成为湘中地区历史上唯一的状元，也是岳麓书院培养的学生中第一个考中状元者。第二个是六百余年后的衡山人彭浚，他于清嘉庆十年（1805 年）乙丑科考中状元，也是清代湖南首位状元。

二

那一年秋天，满树的白果挂满枝头，满枝的黄叶在秋风中婆娑，久久不落。

王容高中状元的喜报传到了湘乡。全县的士绅和读书人无不感到荣耀和振奋，弦歌十四都的乡民更感到莫大的光荣，王府上下一个个喜上眉梢。先是王容的父亲王员外大兴土木，建造了规模宏大气势非凡的状元府。然后，由村长主持，王氏族人、亲友和乡贤合力在离我两里远的靳水边修建了状元塔。塔为七层六面石塔，篆刻“山有七星联北斗，名高一甲起南强”楹联，横批“湖山保障”四字。这副楹联是王容六岁和开蒙塾师隐居先生的联对，人们把此联镌刻塔身，既彰显王容的少年壮志，又把保家卫国的厚望寄托在他身上，更希望把状元的荣光和精神永远传承。

时任湘乡县令募资在县治南山上修建文塔以资纪念，此山由此得名文塔山，县民习惯称之塔子山；又在涟溪书室左建状元坊以旌表，湘乡之名一时大盛，迎来了历史上第一个高光时段，我也因为状元的显赫而开始出名，状元树就是那个时候叫开的。

王容出生时，湘乡正式置县已有近一千二百年了。千二百年间，最有名且见诸史册的人物是三国蜀汉丞相蒋琬（字公琰），《隋书・经籍志》著录有蒋琬《丧服要记》，被视作湖南早期传世著述之一。蒋琬也因此成为湖南历史上最早的著录人物，在其后千二百年间始终成为湘乡第一文化名片，无人逾越或齐驱，直至1187年王容高中状元。

我听喜欢到树下议论的几个读书人说过，状元王容开启了湘乡的千年文运，湘乡也从此成为湖湘文化的重要阵地。南宋以后，湘乡文星闪耀，元代冯子振被称为一代文豪，诗、词、曲和书法成就都很高。后世传说冯子振曾慕名来状元故里赏树，相传曾为古树赋诗，诗作惜已散佚。

我还知道另一位佩服我家状元的大名人，他是清代湘军统帅曾国藩。这位桐城派古文的中兴盟主、宋诗运动的领袖，在文学上堪称泰斗。巧合的是，曾国藩当年就读的涟滨书院地址就是六百多年前王容就读过的涟溪书室。

十九世纪末，湘乡还出了一位英雄，就是首任甘肃新疆巡抚的湘军名将刘锦棠，他协助左宗棠收复新疆，被誉为“飞将军”。刘锦棠在回籍休养时捐资倡建了东山书院。这所新学堂不负众望把湘乡的文运推向了一个新的高潮。

三

回到临安后，王容将精心制订的《御戎之策》满含希望地呈交给孝宗帝。此时，孝宗帝虽有克服中原的雄心，但几次北伐的失利、加上国力衰败的现实使他开始变得厌战。尽管如此，孝宗帝仍然为王容心忧国事、渴望收复中原的拳拳之心所感动，封他为议政大夫、礼部侍郎；但他的《御戎之策》被搁置一旁“从长计议”。

两年之后，孝宗的突然退位无疑使王容的满腔抱负成为画饼，而且，由于他坚定地站在主战派张浚一边，力主北伐，得势的主和派自然容不下他。当他请旨获准再次回到家乡时，是以礼部侍郎的身份修订王氏族谱，他只能蛰伏故里等待时机。于是，我又经常能看到状元公的身影了，那位母以子贵得封南郡太君的卢太夫人欣喜儿子暂时相伴的同时，更多的是那种说不出的担忧，她知道自己的儿子，绝不会停滞不前，可是总有一只打压的巨手按在他的头顶，使他喘不过气来。她更没想到的是，十余年后，她将和我一起迎接积劳成疾、归家养病的心爱的儿子。

告别父母回到京城，这位光芒闪耀的状元不久被贬官著作郎。为了避祸、也为了历练，无奈的王容请求下放州县。他决心努力干好为民的实事，同时也让自己更成熟、更全面。

宁宗帝庆元二年（公元1196年），王容出任江州知州（今江西九江）。他体恤民间疾苦，做了很多民生实事，深受百姓拥戴。正当他以九江为基地，殚精竭虑，准备宏图大展时，因为“力主抗金”之罪被罢黜，贬为绍兴签判。

“南渡君臣轻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面对残酷的政治环境和社会现实，王容仰天长叹。在绍兴，他并没有自暴自弃，他仍在等待，等待实施《御戎之策》的那一天。

庆元六年（公元1200年），《御戎之策》得到决心北伐建功的太师韩侂胄的赞赏，韩侂胄奏请宁宗帝召回王容并任命为起居郎。此时的宁宗帝也非常信任身边的王容，在开禧元年（1205）派王容出帅静江（今广西桂林）。但韩侂胄不听王容劝告，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仓促北伐，结果惨败。朝廷只得重开和议，再蒙国耻，付出惨重代价。王容万念俱灰，他知道此生夙愿再无法实现，恢复中原的壮志最终成了郁积心中的幽愤，加上战事劳累，他染上了风寒，于是奏请皇帝准其卸职归家养病。

回到老家的王容惆怅不已，日益憔悴，四十三岁便告别人世。

状元虽逝，而我尚在。清代，民间围绕我产生了不少神话故事，百姓们认为此树一定是王状元托身附体，是棵神树。于是，来状元坪祭拜白果树的人越来越多，求学者祈金榜题名，有疾者求祛病身健，行商者求顺遂发达，其实我也纳闷，除了长得更高更大，好像没什么不同。但众口相传，我开始名闻遐迩，据清同治刊《湘乡县志》记载：“王侍郎故宅，在十四都状元坪……有银杏一株，荫十余丈。夏日里，人恒游憩其下。”

四

有些事情我不想说，感到悲凉。就说状元府，当时占地数亩，百余间房屋，何等气派。到了元朝末年，历经兵乱，王家人无力维持，渐渐毁坏，明清时竟沦为农田，只存部分基址。近代，状元村出了个特殊的人物值得一说。

1877年，中国近代著名教育家张有晋（字麓村）在这里出生了，谁也没想到，他后来能两度成为青年毛泽东的老师。1952年，毛泽东邀请七十五岁高龄的张有晋到中南海作客，聘请张有晋为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1962年张有晋病逝于状元村故居，毛泽东致唁函并送奠仪三百元。‌‌‌‌

1925 年毛泽东回韶山开展农民运动期间，曾两次到访恩师张有晋家中，古树所在为往来必经之路。

2000年前后，我被地方政府录入名木保护名单并且得到了日常维护。据最近的测量，树高二十六米，主干围径十二米，需八九人合抱，冠幅近一亩，经鉴定为湘中地区现存最古老的人工栽植银杏之一。当代作家周业贵在他的《状元王容》一书里专门写了我，说我是状元文化的象征和载体。

虽说状元府没有了，张家大屋也没有了，但大湖塅周边以及大大小小的山坳里不断兴建的农家别墅，真让人赏心悦目。前几天，我这里又来了一拨客人，他们不是来游玩打卡的，也不是来排节目搞演说的，村里人说是招商引资。看到客人们满意的表情，我觉得无比自豪。

责编：龙文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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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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