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康乐

其一 南瓜藤

塘埂漫开茸茸青绿，朝露藏细刺

晨光里竹篮轻取，掐断顶端脆嫩的尖梢

新抽的卷须犹带蜷曲的弧度，落锅即是清鲜

待到藤影渐深，主干披上龟裂的铠甲

削去粗硬外皮，薄片入油锅翻卷如浪

八十六岁的母亲长年俯身塘岸，指尖

扯开翠绿表皮，嘶声剥离薄韧的脉络

晚风拂动她额前霜雪，水塘漾开碎银万点

藤蔓匍匐，不攀高枝，不争花木之艳

少时清苦，藤皮腌入粗陶坛，盐粒与椒红

在暗处缓缓交融，发酵成整个冬天的等待

而今城市菜馆的藤条失水发蔫，如标本

我于阳台仓促栽种，浇水过勤致其烂根

方知乡土草木自有其缓慢的时辰

深浅藤蔓，藏着农人分层的智慧——嫩时采食

老时剥皮，枯时化泥，各安天命

我看见母亲的手，仍在剥着无尽的外衣

那嘶嘶声响，是时间在愈合，还是

在剥离？初时，它只是空的容器

其二 南瓜花

六月始，金黄的唢呐沿藤蔓次第吹响

枝干高挑带茸的，皆为雄花

不开瓜果，便适时摘下，入油锅轻炒

清甜的香气裹挟晨露，在唇齿间化开

低矮处，雌花体态纤柔，暗藏子宫

静候雨露，慢慢膨大成浑圆的梦

趁晨光，采撷过剩的花朵，剔除残瓣

它们成为农家土碗里时令的辉光

暑日漫长，花香消融于额角的盐粒

漫山野花博取游人目光，唯有此花

大半化作烟火，小半留守枝头

扛起秋日，那沉甸甸的诺言

一摘一留之间，祖辈的掌心有隐密的尺度

金黄碎瓣，曾是旧年月清贫的灯盏

当观赏性褪尽，它反哺一户人家的喘息

我忽而听见，花瓣在油锅里发出细响

那是日光与雨水最后的交媾，也是

土地递给舌尖的一封短信，落款处

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慢慢鼓起的

弧线。而大地深处，有声音在传

其三 南瓜肉

初夏日，嫩瓜尚披青绿的胎衣

削皮切块，爆炒出清脆的时辰

粮食紧缺年代，它撑起凹陷的胃囊

任由藤蔓继续喂养，让果肉慢慢承接

秋风几度浸染，表皮转为赭黄的旧信笺

厚实的脆感渐褪，质地柔软如晚祷

农人切块，与红薯同煮，浇上菜籽油

文火焖至凝成琥珀，入口是稠密的乡音

春夏吸纳塘边水汽与山野长风

将一整季的雨雪，收敛于肥厚的寂静

从前它填补稻谷的缺口，而今丰裕

反倒偏爱这粗粝的乡土之味——咀嚼中

一块瓜肉横跨半生，连着清贫与安稳

灶膛的火光在瞳仁里明灭，忽远忽近

我忽然尝到，母亲年少时咽下的月光

四时瓜味更迭，像一部无字的农书

翻开是青，合上是赭，中间是绵绵的甜

而秋风起时，我站在超市冷柜前

看一只老南瓜，如何安静地

剥落自身的光，如同剥落一生

其四 南瓜籽

剖开熟透的老瓜，赭红的瓜瓤里

抠出湿软的絮，包藏饱满的籽粒

摊于屋檐下，承接秋风与日光的筛滤

风干，搓去残絮，拣净杂质，它们

一粒粒，像沉入睡眠的褐色小兽

农闲时，取沙粒入锅，文火慢炒

直至外壳微焦，绽开细小的裂纹

剥开，果仁的馥郁在唇齿间炸裂

余味绕舌三匝，不肯散去

旧年新春，满盘盛入瓷盘，待客

闲坐堂前，嗑食声消磨漫长的冬日

一粒籽，藏着完整夏秋的风物——雨线

虫鸣，藤影，以及母亲俯身时的喘息

她将选好的种子交给我，如同交割

一小片会发芽的故乡。我栽于城市花盆

它终难适应，在水泥的阴影里萎顿

才知籽粒需在乡土的黑夜中积蓄光芒

才肯在春天醒来。如今我嗑开一粒

空壳里，一整个夏天塌陷下来

而我喉间，那颗没种下的籽，正沿着

血脉的藤蔓，慢慢返回，从前的庭院

作者简介：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湖南省汨罗市人。曾在岳阳市政府供职，后调任省物资厅。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担任过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长沙晚报》《齐鲁晚报》《岳阳晚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劳动时报》《现代家庭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两百余篇。

作者：曾康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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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