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丨滚烫的句点

张钰堂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12 19:56:28

7月22日,离别悄悄到来。作为湖南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思想政治教育专业的一名学生,这个夏天,我随学院“关爱在行动”团队来到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永顺县塔卧镇苏区中学,参加了为期十天(7月13日至22日)的“三下乡”暑期社会实践。或许所有的相遇最终都是为了离别,那么今天,就要为这十天的相遇画上句号了。

(师生在塔卧苏区中学教室合影留念。)

我还是没有哭出来。我或许会在很久以后的某一天,看着学生的照片突然流下眼泪。但我今天看到了学生的眼泪,看到了他们泛红的眼眶——我没有勇气再去煽情地诉说什么,只能赶紧招呼大家一起拍照,好像闪光灯的快门声能把忧伤冲散一样。

其实我哭过,大哭过三次,在同一天。

第一次,在洗澡的时候,水声盖住了声音。脑子里转着两节课、听课老师的目光、还没准备好的教案,压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感觉世界都快毁灭了。第二次,深夜快睡了,发现PPT还有好几个地方要改,屏幕的光打在脸上,身体已经累到极限,心里却还在说“准备得还不够”。第三次,上完课发现自己讲少了三分钟。学姐没有责备我,但我比被责备还难受——那是一种“我本可以更好”的自我审判。给爸爸打电话,他听到我的哭腔,说“我现在来接你回家”。那一刻,我终于被“接”住了。

但这三次哭都发生在同一天。第二天,我擦干眼泪,继续站上讲台。伙伴们后来都认为我很“强”——我想,他们也许不知道这三场偷偷的哭泣,但他们一定看到了我第二天红着眼眶却依旧站在那里的样子。

在最简陋的地方,我拥有了最奢侈的真心。

塔卧,苏区。那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条件艰苦”,那是一块被历史焙烤过的红土地。九十年前,那里是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的腹地,年轻的生命在枪炮声中燃烧;九十年后,我抱着电脑在深夜边哭边改PPT。时空折叠,在这片土地上,似乎总是有人在用青春去回应某种更高远的召唤——只是我们的武器,从梭镖变成了粉笔。

在这样的地方,人确实会变得“不像自己”。当四周是沉默的大山,当历史遗迹的红星就在不远处褪色,那些都市生活里的精致焦虑、社交媒体上的形象包袱,自然就显得轻飘了。我不再在意照片好不好看,因为山里炽热的阳光和孩子们滚烫的目光,根本不给我矫饰的余地。我被那片土地“祛魅”了,也同时被它“赋魅”了——剥去浮华之后,反而看见了最朴素的真心。

(塔卧镇苏区中学的孩子们在课堂上认真听课。)

我看见上一届的学长驱车一小时,专门过来给我们送吃的喝的,和我们一起开会;我看见指导老师专程过来请我们吃饭、关心我们;我看见“三朝元老”离开时所有人的不舍与祝福。支教中建立的感情往往都极速而深刻,因为环境剥离了所有社交的缓冲带——我们一起目睹过孩子们的眼泪,一起吃过变凉的盒饭,一起在深夜校对明天的教案。这种同甘共苦是都市里很难复制的,因为都市里的“苦”大多是抽象的压力,而这里的“苦”是实打实的粉笔灰、蚊虫和睡眠不足。当苦变得具体,“并肩”也变得具体。我们是彼此在这异乡的锚,也是见证人——见证过彼此最狼狈、最柔软、也最闪光的样子。

(学生写在纸条上的心里话。)

面对这些孩子,我心中仍有强烈的担忧。希望他们照顾好自己,好好吃饭,受伤了要去消毒,饿了不要总吃泡面,热了要打伞。也希望他们多多表达自己,有什么委屈说出来,不要闷在心里。我能做的已经不多了,只能在遥远的地方,为他们提供无条件的心理支持与鼓励。

今天我对他们说了一句话,现在写在这里:“未来,不管你们在哪里,不管遇到了什么困难,你永远有我和小熊老师两个忠实的支持者。我们会一直支持你。”

爱具体的人,不要爱抽象的人

陀思妥耶夫斯基说,要爱具体的人,不要爱抽象的人。从前读到这句话,我只觉得它是一句漂亮的格言,甚至隐约不服气——爱人类、爱世界、爱远方那些受苦的面孔,难道不是一种更高尚的情感吗?直到这十天,在塔卧,在这块被历史焙烤过的红土地上,我才真正被这句话击中。

原来,爱抽象的人是多么容易的事。你可以坐在长沙的空调房里,为“山区教育”这个宏大命题热泪盈眶,为“改变世界”这个雄心壮志彻夜难眠。那是安全的、浪漫的、永不令人失望的爱——因为抽象的人永远不会拒绝你,不会顶嘴,不会在你讲错三分钟时用清澈的眼睛注视你,让你无处遁形。但爱具体的人,太难了。你要习惯他们的沉默与顽劣,要在他们泛红的眼眶面前手足无措,要在离别时一遍遍想:我还能为他们做什么?

可恰恰是那些具体的时刻,让我明白了爱的形状。班会上,一个平日最不善言辞的男孩,在纸条上写下了很长一段话。他说他原本对这个暑假的课程不抱任何期待,觉得“无非就是那样”,但这次他改观了。他说自己是“不起眼的山区孩子”,可每一位老师都认真地对待他们——所以他以后,也想回馈社会。

读到这里,我久久说不出话。我什么宏大的事都没有做,只是出现了、认真了、对待了,他就自己找到了路。那一刻我意识到:真正能改变一个人的,从来不是对“人类”的宏大关怀,而是对“这个人”的微小坚持。我不需要改变整个山区教育的面貌,我只需要让他知道——有人看见了他,有人在意他,有人把他当作一个完整的人来对待。当他第一次把自己放进“有资格回馈社会”的主语位置时,某种比知识更重要的东西,已经在他心里生根了。

(孩子们在纸条上写下自己的心里话。)

我从前爱的是人类,现在我学会了爱每一个人。他们不是统计学上的“山区儿童”,他们是每一个会害羞、会感动、会在离别时泛红眼眶的、具体的人。我无法改变他们的起点,但我能在他们受伤时说“要去消毒”,在他们饿时说“不要总吃泡面”,在他们委屈时说“我会一直支持你”。这些琐碎的、具体的、甚至笨拙的关心,才是爱真正的形态。

这就够了。改变世界是一个太辽阔的谎言,而让一个具体的人相信自己可以回馈世界,是一个人能做到的最诚实的事。

不是所有的相遇都是为了离别,而是离别让相遇变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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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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