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刘镇东 通讯员 肖琪香

盛夏七八月，是升学宴最密集的时节。酒店大厅里人头攒动，父母们忙着招呼亲友、统计礼金、张罗菜品。而那个本该是全场焦点的孩子，通常安静地坐在角落，偶尔被叫起来敬杯酒，又默默坐回去。

这场宴席到底为谁而办？记者采访了多位刚刚办过升学宴的大学生，发现答案远比想象中复杂。有人坦然接受，有人略带遗憾，有人只想逃离。而更多的人，正在用他们的方式，悄悄改变着这场传统宴席的模样。

宴席上的“旁观者”

许昌学院大一新生西西的升学宴，是今年7月办的。家里连摆了两天，搭了戏台，请了皮影戏班子，每场十多桌，场面热闹。“但这些都是我爸妈策划的，我只需要准备跟我朋友有关的事情。”西西说。父母觉得她还是个孩子，小孩不该管大人的事。她的任务是打下手、招呼客人，以及提前给好朋友们准备伴手礼。“天气特别热，每天都32℃以上，我在家里帮忙都觉得累，更别说父母了。”西西说，“如果让我全权负责，我会直接选酒店，一次性搞定，不用爸妈再去找厨师、桌椅、戏台这些。”

考上中国传媒大学的小马，参与度比西西高一些。她可以决定鲜花、背景板的样式，设计了带种子的邀请卡片，还想在伴手礼里放自己喜欢的捏捏玩具和娃娃。但核心事项——酒店选哪家、邀请哪些宾客、花多少钱——全是父母说了算。到场的亲戚里，有些她根本不认识。“伴手礼我想放小玩具，跟妈妈商量了很久，最后折中选了个可爱礼盒，里面放印了博士帽图案的棒棒糖。”小马说。

湖南财政经济学院的小张，态度更直接。“我一开始就不想办，跟爸妈吵过，没用。”他说。升学宴那天，他全程只做了一件事：出席吃饭。“很尴尬，很不自在。”如果让他选，他宁愿约几个朋友出去旅游，或者办一场小型的音乐聚会。“非要庆祝的话，跟朋友出去玩比在酒席上敬酒有意思多了。”

在升学宴的筹办过程中，话语权的边界格外清晰：视觉装饰类的小事可以商量，但宾客名单、酒店规格、礼金收支这些核心事项，年轻人基本插不上手。他们更像宴席上的“嘉宾”，而非“主人”。

两代人的“人情账本”

为什么会这样？答案藏在两代人对“人情”的不同理解里。

小马说，父母坚持办宴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礼金”。“邻里亲友之间，谁家办了事送了礼，就得找机会还回去。”升学宴就是这样一个“还人情”的节点。所以宾客名单里会有很多小马不认识的远亲，父母觉得这是维持社交关系的必要环节。小马能理解，但也有些困惑：“真正彼此挂念的人，怎么会不认识呢？”

在她看来，朋友之间的情谊不需要用礼金来衡量。她的同学们来赴宴，带的不是红包，而是鲜花、饰品这些精心挑选的小礼物。宴席结束后大家拍了张合照，每个人手里都捧着送给她的东西。“每次看到那张照片，我都觉得特别温暖。”小马说。

西西也注意到了这个差别。长辈们关注的是礼金簿上的数字，而她更在意的是好朋友们有没有吃好、玩好、有没有被冷落。“我会额外给他们准备伴手礼，留个纪念。”

一边是父母积累多年的人情账本，一边是孩子看重的情感联结。

“新式升学礼”正在生长

不过，变化也在发生。越来越多的大学生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改造”升学宴，也有越来越多的社区和学校，在尝试让这场庆祝变得更贴近年轻人。

长沙梅溪湖街道润龙社区的“文明升学礼”，已经办了七年。没有酒席，没有礼金，取而代之的是戴红花、过龙门、向父母敬茶、听学长学姐分享经验。一开始很多家长不理解——“不摆酒席，怎么能体现诚意？”但坚持了七年之后，社区累计邀请了200多名准大学生参与，这个活动成了当地不少孩子最期待的仪式。

在岳阳，岳阳县杨林街镇尚书村也办了一场集体升学礼。村干部为学子们授牌、送寄语。学生方馨怡说：“今天来参加升学礼，我感到非常荣幸，也很激动。我会心怀感恩，努力成为一个有能力、有担当的人。”

在华容县，集体送学仪式推行了好几年。没有大操大办，但有红花、有倡议书、有奖学助学的温情传递。一位村干部说：“移风易俗不是让情意变淡，而是换一种更真诚的方式表达。”

而大学生们自己的创意，也在不断冒出来。有人把升学宴改成了一场小型音乐会，自己弹唱；有人用一段视频代替了冗长的致辞；有人把准备办宴席的钱捐给了乡村图书馆，在现场只摆了一张海报和二维码；还有人干脆选择旅行，把沿途拍的照片做成明信片，寄给老师和朋友。

这些新方式的共同点很简单：把“宴席”变成“仪式”，把“礼金”换成“心意”，把“给别人看”变成“为自己庆祝”。

当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在追问“我到底想要怎样的升学庆祝”，当越来越多社区和学校开始尝试更有温度的集体升学礼，这场延续多年的传统宴席，或许正慢慢站上一个新的拐点。升学庆祝的意义，正在从“父母的社交账本”缓缓移向“孩子的成长印记”。

这也许才是“升学”这两个字，最值得被庆祝的模样。

（文中受访大学生均为化名）

作者：刘镇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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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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