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12 15:57:54

文/周久虎

高铁刺破湘西的晨雾,像一枚银针缝合着时间。前天从长沙赶来,先前往芷江。受降坊的石碑还带着多年前的凉意,我伫立在那儿,小儿拉着我的手问:“爸爸,这石头为什么这么高?”我弯下腰告诉他,因为有些胜利,值得顶天立地记着。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轻轻触摸碑座上的刻字,仿佛在叩击一段遥远的体温。参观完受降坊,在射击馆里,他兴奋地端起激光枪,十发子弹竟打出94.4环的好成绩。我站在身后望着他屏息凝神的侧影,忽然想,这大概便是后浪推前浪吧——那些枪林弹雨的日子已远去,可瞄准与击发的专注,却在血脉里悄悄传了下来。

昨天带他去通道。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纪念馆里,草鞋、军号、褪色的旗帜,安安静静地躺在玻璃后面。小儿子趴在展柜前,鼻尖几乎贴上玻璃,忽然扭头问我:“他们穿草鞋走路,脚不疼吗?”我喉头一紧。疼与不疼,岂是鞋底薄厚的事?出了纪念馆,我们沿着当年红军走过的山路,穿过枝柳铁路的隧道,一路向前。青石板被九十年雨水洗得发亮,石缝里生着倔强的蕨草。小儿跑在前面,红色身影在山间若隐若现,像一团跳动的火焰。我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忽然明白,所谓传承,原不必讲许多大道理——只要肯走一走他们走过的路,让今天的脚印叠着昨日的脚印,便够了。

怀化是古来兵家必争之地。十年前我来,是为公务,那时城里街道窄,梧桐叶子落得满街,踩上去沙沙地响。而今带着孩子重来,高楼林立,玻璃幕墙映着流云,恍然有几分省城的模样。可一出城,山还是那样深,田还是那样瘦。我们开着新能源汽车拐进一个个山寨,县溪镇的老乡们忙着采摘、晾晒、打包,为共同富裕奔忙着。不远处池塘里游着一群芷江鸭,嘎嘎地叫着,慢悠悠划开一池碎金。小儿蹲在路边看了许久,问我它们在找什么。我说,大概在找水底藏着的晚霞吧。千百年来,这土地的辛苦与宁静,似乎就在这般散淡的光景里,没怎么变过。

晚上回市区住酒店。小儿趴在落地窗前,数着沅江两岸的灯火,说这里的桥比湘江上的还亮。我走过去,指着远处山影模糊的地方:“那些更暗的,是还没被城市的光够着的寨子。”他转过头问:“那我们下次来,它们会亮一点吗?”我摸了摸他的头,说会的。好政策像光,只要给够时间,总能翻过每一道山梁。当年红军在通道转兵,改北上为西进,一招棋活,满盘皆活。今日的老区,何尝不需要这样一次智慧的转身?不是再造几座新城,而是让每一缕发展的光,都能照进最深的山谷;让每一条山路,都通向更稳当的日子。

夜深了,小儿早已睡熟。我站在酒店窗前,看沅水在夜色里无声地流,对岸吊脚楼的灯一盏一盏的,像散落在人间的星子。忽然想起屈原,他流放到这一带时,是不是也这样站在水边,问天问地,问一条江的归处?两千多年过去了,水还是这样流,岸上的人,却一代代换着心思。

我轻轻走回床边,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落在小儿脸上,小小的鼻翼微微翕动。他梦里会不会有红军的号角?会不会有他奔跑过的山路?我不确定。但我知道,今夜怀化的月亮,与九十年前照过红军队伍的,是同一轮。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时,那些好政策会像晨光一样,一寸一寸,爬过山,爬过寨,爬进每一扇等待的窗。

归去来兮,湘西的山河依旧。但牵着孩子的手走了这一趟,我忽然明白——所谓红色基因,不过是把“记得”变成脚步,把“希望”走成幸福的路。而老区的“转兵”,大概就藏在这般细碎的行走里:让每一代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山径,然后,把光传下去,把根扎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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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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