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乙小学静栖湘黔边陲连绵群山之间，群山环抱之下，这一方小小的校园大多时候归于沉寂。村口的校门，一年里十一个月都落着锁。木门合拢，靠墙堆叠的桌椅蒙着薄尘，黑板上还留着去年夏天用粉笔写下的字，浅浅淡淡的，藏着一整个学年的沉寂。

每年七月，总有一群青年志愿者从长沙出发，坐几个小时大巴，拐进山路，把锁打开，擦洗桌椅，把黑板上的旧字擦掉，再写上新的。

夜郎坪村共四百七十一户人家，两千两百余名村民，四百四十名未满十八岁的孩童里，留守儿童便有二百五十三名。漫长暑假，多数孩子只能依靠年迈祖辈照料，整日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少有玩伴。

承载着一代代山里孩子求学记忆的腊乙小学，始建于1946年，曾是苗乡早期为数不多的村级完小，巅峰时百余名学子在此读书。随着城镇化浪潮，生源逐年外流，校园渐渐沉寂，只剩每年盛夏短暂恢复生机。窗明几净，孩童的笑闹声重新填满每一间教室。

（花垣县吉卫镇腊乙小学校门 向利媛摄）

今年，是长沙理工大学心星志愿者协会扎根这片苗山开展暑期支教的第二十一个年头。二十一年倏忽而过，一届届青年背着行囊踏过山峦，有人初来时分不清湘西的方位，离别时却早已把这座山村当成了牵挂的第二故乡。

7月18日，十一名支教队员如期抵达，暑期支教的篇章再度翻开。

深山里消息总靠口口相传。招生那日，七岁姐姐牵着五岁妹妹，怯生生走到校门口报名，两只小手紧紧握在一起。待到开课清晨，两个小小的身影早已安安静静坐在教室前排，满眼都是对新知的好奇。

（支教团前期招生 李东摄）

日子就在课堂与山野的朝夕流转中缓缓向前。

每到夕阳西垂，绿意铺展的田垄连着远处连绵群山，除去留守厨房准备晚饭的队员，其余人都会护送孩子们归家。每一位队员身旁，都围着三五成群的孩童，一路说说笑笑。年纪稍长的少年畅谈心底理想，有人渴望穿上军装守护家国，有人默默定下目标，期盼未来走进理想大学；年幼的孩子叽叽喳喳，细数课堂趣事、家中日常，一路闲谈，便慢慢走到各家门前。

沿路同行时，队员会格外关注一些孩子，那些课堂上沉默寡言的、家中境况特殊的，送完其他孩子后，都会顺道上门家访。家访从不是刻板正式的谈话，家长望见队员上门，总会热忱招呼进屋，众人围坐一圈闲话家常。队员语气诚恳平和，轻声询问孩子在校状态、居家日常，细细了解每家的生活难处，也认真倾听家长心中的期盼。麻怡西与麻明俊的外婆每每谈起这群年轻志愿者，眉眼间满是欣慰笑意，连连摆手：“没有什么建议，你们已经做得太好了，就盼着你们年年夏天都能来。孩子们放假在家孤零零的，你们一来，他们总算有伴了。”朴素简短的一段话，藏着村民最真切的认可，也成了队员坚持走下去的温柔力量。

（支教队员家访 刘佳佳摄）

在一次次入户交谈与日常观察之中，孩子们生活里的细碎困境，也一点点呈现在队员眼前。队员们带来的物资，没有昂贵物件，钱款由往届老队员自发捐赠，采买的湿纸巾、牙膏、台灯，件件都是贴近孩子日常的寻常用品，细碎物件里，裹着一届又一届志愿者绵长的惦念。物资按需分发到家中条件拮据的孩子手中。日常相处时，瞧见孩童脸颊沾着山野尘土，队员便取出湿巾，轻轻蹭过孩子黝黑柔软的肌肤，一点点擦去脸上泥污。没有说教，只在朝夕细碎的相处里，悄悄引导孩子们养成干净整洁的卫生习惯。这份心意微薄朴素，却落在孩子生活最细微的角落。

（支教队员分发物资 邹松哲摄）

下课铃响后的校园，处处藏着双向奔赴的欢喜。总有孩童攥紧羽毛球拍，拽住队员衣角，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小声邀约一同玩耍。日光倾泻而下，一大一小两道影子落在操场地面，球拍起落间，洁白羽毛球在空中划出柔和弧线，孩童扬起满脸灿烂笑容。教室门口的阶梯上，队员俯身手把手教孩子拆解魔方；五子棋对弈时，师生二人都凝神专注；操场平地间，队员陪着尚不熟练的孩子一同轻拍篮球。不少孩子吃完晚饭，还会折返校园，拉着队员坐在台阶上谈心，山野趣事、心底委屈、小小憧憬尽数娓娓道来，常常一聊便是一两个钟头。自在相伴的时光里，孩子们慢慢卸下拘谨，愿意敞开心扉。

（学生室外活动 刘佳佳摄）

朝夕相伴之外，各类特色活动，也结合孩子们的兴趣慢慢铺展开来。捏笔描画非遗烧箔画、京剧脸谱，指尖一笔一画，便能触碰传统美学；科普手工课上，纸杯飞行器、简易机械抓手在掌心成型，难懂的道理，都变成了看得见的小欢喜。闲时一场趣味运动会、一堂网络安全小科普，期末一场简单的文艺小演出，给内向的孩子一方敢于登台的小小天地。跳出课本的方寸，美育、科普、安全常识藏在每一次动手、每一场嬉戏里，丰富孩子们的体验，也浇灌属于他们的小小成长。

（学生特色活动课堂展示 刘佳佳摄）

在村部，党的十八大代表、全国三八红旗手标兵、夜郎坪村妇联主席田金珍保留着历年高考学生的信息台账，每年夏天，她都会翻一翻那些记录。有的孩子考上了武汉大学，有的去了浙江大学，还有的正在攻读研究生。仅去年一年，村子里就有23名学生考上大学。她合上账本的时候说：“这些孩子能走到今天，不是哪一个人的功劳，是很多人一起托举的结果。”

（学院团委联合夜郎坪村村委召开支教工作联席会议 刘佳佳摄）

二十一天的暑期时光转瞬即逝，却留下了许许多多细碎的暖意。一张擦净脸颊的湿巾、一盏照亮书桌的台灯，放学路上并肩走过的青绿田垄，村部里围坐闲谈的傍晚，操场肆意飞扬的羽毛球，手工课上涂满色彩的画纸……细碎平淡的片段，却扎扎实实留在每个孩子的夏日记忆里。

墙上彩绘会随日晒慢慢褪色，盛夏热风会悄然远逝，可腊乙小学的铁门，每年七月都会准时推开。窗外群山岁岁不变，教室里的孩子换了一茬又一茬，二十一年如期而至的奔赴，是长理青年和苗山无声的约定。

廿一载长夏从未断绝，一程山路，始终奔向山里的孩子。他们会记得，有那么一群人，曾在某个夏天认真陪他们走过一段路。

作者：罗雯雯 邹松哲

责编：成俊峰

一审：周杨

二审：彭彭

三审：唐婷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