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湖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12 10:08:54
文/未名湖
过洞庭,入赣北,车窗外天色愈发沉了。台风海豚正自海上逼来,风贴着路肩游走,雨像扯不断的线。我携妻女,自长沙来,赶这场风雨,倒像是赴一场千年之约。
傍晚至景德镇,雨脚更密。撑伞进了陶溪川文创街区,霓虹已被洗得淡了,湿漉漉地贴在老砖墙上。旧窑房的烟囱黑黢黢刺向雨幕,爬山虎的叶子被雨打得绿油油的,青苔在砖缝里发了疯似地蔓延。这样的夜里,老厂房不像建筑,倒像蹲在雨中的怪兽。妻女在前头走,我跟在后面,忽然觉得脚下的石板路有些烫。
数千年的窑火,还在地底温着。只是那火也曾灭过,蒙元灭宋的硝烟,明清更迭时官窑冷寂的烟囱。瓷都的历史,是一部火起又火灭、火灭又火起的编年史。
霓虹照见水洼里一团模糊的光,那光是颤的。一阵急雨卷来,一晃,散作无数碎片,又一晃,聚拢来。像极了人的心绪。风雨霓裳,旧窑新火,今人古人,都在这雨水里泡着,分不清了。
次日晨起,雨收了。天边露出一线青白,云走得急,像被谁赶着似的往北方飘去。风还在,却没了昨夜的气势,软软地撩着衣袖。车往浮梁县新平村去,路两旁的田畴润泽如洗,稻禾绿得发黑。四十分钟左右,便见那圆堡似的几栋瓷房子立在村口,像从地里长出来的几只大瓷碗。
听说馆主是一位老阿婆,姓余,十二岁学艺,八十余岁开建此宫。我站在外墙前,看着满壁的青花、玲珑、粉彩和颜色釉,忽然想起在陶溪川见到的那些年轻创客。三万余人在此烧造梦想,老人也是其中一人,只是她用的是毕生积蓄,是五年光阴,是一个九旬之躯。导游说,家人当初都反对,却拗不过老人的执意。
错落有致的四栋三层土圆楼,一千二百余平方米的占地面积,这便是瓷宫的全部建筑了。以四大名著、五百罗汉、历代帝王为主题演义的瓷器展品更是琳琅满目,令人应接不暇。我扶着楼梯慢慢走,瓷板画上的帝王面目有些模糊了,罗汉的表情却还生动。导游说,余二妹老人2010年去过天津,见过那座闻名于世的瓷房子,回来便想,瓷都景德镇怎么可以没有自己的瓷宫呢?她卖掉祖屋,打印一张福建土楼的图纸,自己守在工地教工匠们一砖一瓦地拼。这座土楼式的建筑,说是仿客家围屋,我却觉得更像一座窑——她把自己当作最后一把柴,投进去,烧出这座房子的品位来。
窗外天光大亮,台风已往湖北方向去了。阳光斜斜地照在瓷片上,那些碎瓷嵌成的花瓣便活了,明明灭灭的,像晨露未干。女儿指着墙上一只残破的碗底问我,这碗原来做什么用的。我说,也许盛过饭,也许盛过酒,也许只是窑场里废掉的一件残次品。现在它们都在这里了,拼成佛的衣袂,拼成龙的鳞甲。
出瓷宫时,导游轻声补了一句:馆主老阿婆前年走了,六月的事。九十三岁。葬在村里,守着这方瓷宫。
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座最大的圆堡。阳光底下,瓷片闪着细碎的光,像老人没说完的话。
车行途中,妻忽然问,为什么景德镇的窑火能烧几千年,别处的却断了。我想了想,想起材料里读到的那些往事。北宋靖康之变后,北方窑工南迁,将这个山谷当成最后的避难所,北方陶瓷手艺在此与土著陶瓷工艺交流共融。元至正十二年,浮梁瓷局被焚毁,官窑停了,民窑却以“上有命则供”的方式接住了断档的窑口,匠人把手艺藏在衣袖里,等到了明代御器厂的重开。明末清初的战火再度将官窑推向荒废,便以“官搭民烧”续命,等康熙遣官督造,窑火又旺起来。每一次朝廷的诏令断了,民间的窑口却依然亮着;每一次官窑的烟囱冷了,匠人的手还热着。
这地方四面环山,水土宜陶。山岭挡住了战马,也挡住了流离失所的人。但真正让火不灭的,是那些无名窑工,他们蹲在窑口前添柴,一添就是一辈子,子又传孙,孙又传子。朝代改了,年号换了,窑工的手艺没换,它们藏在窑工匠人的族谱里,刻在子子孙孙的基因里。
下午去的今夕美术馆,是个小而静的好去处。展的多是当代陶艺,一件件瓷器摆在那里,素净的,斑驳的,扭曲的。有一件叫《裂》的作品,是一只大碗,釉面布满冰裂纹,灯光从底下打上来,裂痕里透出金线,像土地里渗出的岩浆。我看久了,竟觉得那裂纹在走,在爬,在生长。妻子说,像我们上午看的那些碎瓷,拼成了画。我说,碎和整,原本就是一回事。那些被战火烧过的窑址,挖出来也是一地碎片,可碎片底下压着的是完完整整的工艺。
美术馆的二楼有扇大窗,正对着一片荷塘。台风过后的荷叶东倒西歪,几朵残荷却还立着,花瓣被雨打薄了,透光,像一尊尊半透明的瓷器。荷下水面如镜,映着天上流云。一个老人坐在窗前喝茶,面前摊着一本书。我凑近看,是一本讲景德镇窑址考古的。老人说,他每年秋天都要来,看窑址,也看荷。荷和瓷一样,都要火,一个是太阳的火,一个是窑的火。烧过了,就定了型。但瓷比荷硬,荷一年一枯,瓷却能等一千年,等后人把它从土里刨出来,还能看出当初的模样。
归途上又飘起雨丝,细如牛毛。女儿在后座睡着了,妻望着窗外默然。我想起瓷宫墙上那些碎瓷,每一片都有它的前生:也许是宋代的影青,也许是元代的青花,也许是明清的粉彩。它们曾经完整过,又破碎了,最后被一位老人拾起,重新嵌进一面墙里,嵌进一个关于这座城市的梦里。
随着雨点的频率,车子雨刮器刷一下,又一下,刚把前窗的雨刮净,又马上被新的雨覆上。昌南,景德,这两个名字在车窗上叠印。旧称昌南,音译而为China;今名景德,来自宋真宗的年号。一个地名,前一半给了世界一个伟大国度的名字,后一半成了一座城的徽记。千年间,无数窑工窑匠在这片土地上弯腰,取土,塑形,上釉,入窑。火起,火灭。出窑的那些,有的被帝王捧在掌心,有的漂洋过海去了异邦,有的走进寻常百姓的烟火人间。更多的,碎在了窑场边上,碎在了运瓷的古道上。但每一次碎了,都有人弯腰捡起来。南宋的窑工捡过,元末的窑工捡过,明末的窑工捡过。余二妹老人也捡过。六万件碎瓷,她一件一件贴进墙里,像替这座城市把丢了一地的魂魄重新收拢。
车过湘赣界,雨彻底停了。天边烧起晚霞,浓艳如新出窑的霁红釉。
后视镜里,景德镇已经远了。但我知道,有些火不会灭。它们藏在瓷片里,藏在青苔覆盖的砖缝里,藏在一个十二岁学艺、八十余岁筑梦的老人的掌纹里。风带不走,雨浇不熄。战火也烧不绝。每一次以为要断了,总有人往根脉里续上一把薪柴。那薪柴是手艺,是执念,也恰如一个老人卖掉祖屋也要建一座瓷宫的痴。
女儿翻了个身,梦呓般问:“到家了吗?”
“快了。”我说。
窗外的山影渐渐浓了,像未干透的青花,晕在苍茫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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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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