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劲松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12 09:53:55
熊劲松
八月的午后,有些熬人。
热是沉甸甸的。从山脚往上看,石阶白晃晃地晒着,像被日头焙透了,安安静静吐着热气。汗刚沁出来就黏在皮肤上,衫子揭不下来。步子久了,腿脚发沉,气也接不太上。可既已到了山前,总没有折返的道理。
山道两旁,蓊蓊郁郁的树,把日光筛成一片一片,洒在石阶上,像谁不经意打翻了一地碎金。越往深处走,蝉鸣倒像退潮,渐渐远了。空气里浮着草木蒸腾出的清苦气,混着苔藓的潮润,竟有了一点微渺的凉意。正揩着额上的汗,一抬头,便望见了那尊石像。
他就坐在那里,坐在一片向远处缓缓铺开的空阔里。没有殿宇,没有香火,只有天,有地,有一些疏疏落落、与他默然相对的游人。这便是老君岩了。
先前在照片里看,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此刻立在他面前,才觉出那种无法言说的东西。他是那样笃实——五米多的身躯,安安静静坐满了五十五个平方,像一小块从大地里长出来的,还未完全醒来的岩石。宋代的工匠将他从山石里请出来,却留着石头最本真的、浑然未凿的模样。衣褶不过几道粗放又圆融的线条,延续着天然的纹理。面容饱满而安然,耳垂及肩,仿佛在听,又仿佛什么都无需再听。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悲悯,不是喜悦,是一种沉静的、洞穿万事的了然。他在这里,坐了一千年了。一千年,风从合着的眼睑上流过去,雨在宽大的袍袖上干了又湿,日头把他的影子从西挪到东,又挪回来……于他,不过一觉。无梦。
我忽然想起山腰木廊里那副楹联“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那时匆匆看过,似懂非懂。此刻对着这尊与大地合一的石像,却仿佛有些明白了。廊上还有一匾,题着“上善若水”。水是往下走的,往低处流的,从不像人这样,爬得满头大汗地来看一个坐着不动的石头老人。他什么也不做,只是在那里,便是一种宣示。天地万物,自然而长,自然而灭,何曾需要外力去催促?人世间的攘攘扰扰,在“道”的眼里,大约都如蝼蚁穿行于草丛,扰不乱一丝清风。我们孜孜以求的,汲汲于争的,在这千年的沉默里,忽然变得那样轻,那样小。
碑林里刻着古人的句子:“老来传道德,坐去失丹青”。仿佛替他惋惜,说他端坐着,忘了世间斑斓的颜色。可他哪里是忘了,他是将万千颜色看成了无色,将万千言语听成了无声。七百年前那位意大利旅人,怕也在这石像前驻足过,用异国的笔触,描下一张东方的、带着神秘微笑的面孔。石像还是那个石像,看石像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我们今人站在这里,与七百年前的过客、与一千年前的工匠,看到的究竟是不是同一个“老子”?我忽然想问问他。问他坐在这里这么久,看我们来,看我们去,心里可曾有过什么念头。
话到嘴边,终究没有出口。他大约也不会答的。只是那么坐着,把答案给了风。
日影西斜,林间的光斑渐渐拉长了。暑热悄无声息地退去一些,山风里便有了薄薄的凉意。我顺着来路慢慢往回走,心里那份因热与累而生的浮躁,不知何时已被涤荡干净。石像已隐在一片苍翠的暮霭里了。
走出数十步,到底还是站住了,又回头望了一眼。暮色里,那石像似乎动了一下——不,不是动。是他身上那层青苔,在最后一缕日光里,绿得比方才深了些。我忽然觉得,他大概是在替所有的过客,慢慢地、认真地,长着那一点苔。
泉州人说,来和“老子”交个朋友。我今日算是应了这邀约。虽是来去匆匆,但他安坐天地的姿态,那贯穿了儒释道又超越这一切的空寂与包容,大约会长久地留在我心里。像一滴露,落在午后滚烫的尘世里。也就没了。
可那一点凉意,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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