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藤

  人民日报   2026-08-12 07:41:30

周 其

清早,妻子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满满一竹篮的南瓜藤,青得透亮,像刚从老塘里捞上来的一捧翡翠。

母亲种的。塘埂上那几株南瓜藤,爬得野。每次母亲掐尖,掐了又发,发了又掐。

母亲今年已经77岁了,还是每天去塘埂。

不久前,我从东莞回了老家。

傍晚,跟着母亲去掐藤。她蹲在埂上,手指翻飞,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藤蔓,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同时掐起藤的表皮,两只手往相反方向一用力,“嘶”的一声,一层薄如蝉翼的淡绿色丝带就剥下来了,露出里面水润的梗芯。

夕阳照在塘面上,她花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

地里的南瓜藤,由一个点如天女散花般发出无数藤蔓,铺开,攀立,随意而恣肆。它们的根须深深扎在土里,蓬勃生长只为伸向更远处、更高处。它们不像参天大树能投下阴凉,也没有漫山野花绽放的盛气,却在黄花萎蔫之时结出希望。

南瓜藤浑身覆盖着细密白茸,缀着微刺,虫子也不喜欢吃,倒省了打药的心。金黄色的花从6月开到9月,淡绿色的藤铺了一地,倒映在池水里,风一吹,整塘水都晃着碎碎的绿影。母亲每天清早拎着竹篮去掐尖,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

母亲把剥好的南瓜藤切成一小截一小截,放入碗中渐渐堆积,一团翡翠般的绿色便映入眼中。母亲把它装入玻璃瓶中,塞入冰箱冷冻层。“存着,等你下次回来吃。”她说。

小时候,母亲在老池塘的塘埂上种了两株南瓜藤,结了十来个南瓜。那时,队里每月只给我们家分80斤谷子,一大家人,根本不够吃。母亲煮饭时,把南瓜和米一起下锅,黄澄澄的一锅,我们三兄弟吃得碗底朝天。

后来,母亲学会了腌南瓜藤,剥好的藤梗用刀背拍扁,切成寸段,拌上盐和辣椒后,塞进坛子里压实。我读初中时,每周带一罐到校,就着饭吃。腌南瓜藤咸、辣,没多少油分,可那时候觉得特别香。

如今,在东莞的农庄里,一盘清炒南瓜藤卖到二三十块。入口滑嫩、微苦,然后回甘。我吃过几次,总觉着少了点什么。服务员说,南瓜藤是每天大巴运过来的。我心想,长途大巴运来的,哪比得上塘埂上晨露未晞时现掐的鲜嫩?那种被露水浸透的、带着茸毛刺的、掐断时能听见“啪”一声脆响的嫩尖,在大巴上放一路,早蔫了。

过去吃南瓜藤是因为饿,胃里空,需要东西填。现在吃南瓜藤却是一种自然的回归。一样的南瓜藤,吃出的滋味截然不同。

我家阳台上有几个花盆,试过在里面种南瓜藤。土是从附近菜地取的,种子是母亲给我的。苗倒是出了,刚抽了两片真叶就开始发黄,藤还没学会爬,根先烂了。母亲在电话里说:“那是你心太急,水浇多了。”

等下次回去,我要跟母亲学学怎么剥藤皮,如何掐尖,如何把最后一茬嫩芽收进冰箱。不是为了种活它,是想让这双手沾一沾那种不急不躁往下扎根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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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人民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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