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丨 我在医院讲“马背曼巴”

潘丙戌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12 00:19:09

今年暑期,我站在中方县牌楼镇一间十几平米的会议室里,面前坐着二十多位身穿白大褂的基层医务工作者讲了一个“大医生”的故事。

宣讲队员正在宣讲。

去牌楼镇之前,我准备了很长时间。吴天一院士的事迹我读了很多遍,但怎么讲才能让台下这些每天问诊、开药、巡诊的基层医生有共鸣?我怕讲得太学术,把“青海标准”“高原病量化诊断”这些专业名词堆上去,台下的人听不懂;又怕讲得太煽情,把吴天一塑造成一个遥不可及的“完人”,台下的人听完就忘。我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反复调整语气,最后决定——不讲大道理,就讲故事。

宣讲那天,会议室不大,十几张桌子拼在一起,白大褂坐满了一屋子。有人还在低头翻病历本,有人小声交流值班安排,一个护士抬头看了一眼投屏上“马背上的好曼巴”几个字,脸上露出好奇。我站上讲台,开口第一句话:“各位前辈,今天我想跟大家聊一个人。大家知道‘曼巴’是什么意思吗?藏语里,曼巴就是‘医生’。”

然后我点开第一张照片——吴天一年轻时站在青藏高原上,身后是连绵雪山。

“1958年,吴天一从中国医科大学毕业,原本可以留在沈阳的大医院。但他说走就走,跟妻子去了青海。那时候青海什么条件?没有路,没有像样的房子,很多人从平原过去,连呼吸都困难。吴天一到了青海,发现一个让他心里发紧的事——大批高原建设者病倒了,甚至牺牲了,可国内对高原病的研究一片空白。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我要攻克高原病’。就这一句话,他守了一辈子。”

医务人员认真聆听宣讲。

“为了研究高原病,吴天一走遍了青藏高原大部分高海拔地区。去果洛,去玉树,海拔4000米以上。他怎么去的?骑马。马走不了的地方就骑牦牛。白天挨个帐篷做检查、测数据,晚上住在零下30多摄氏度的帐房里,点着酥油灯整理资料。有好几次骑马过河,河水太急,差点把他连人带马冲走。”我指着照片上那件旧棉大衣,“大家看,这件大衣他穿了好几个冬天没换。不是没钱,是没时间去买。”

话音刚落,后排一位年纪稍长的医生轻轻“啧”了一声——那个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那不是惊讶,而是某种共鸣,像是想起了自己。

我又点开第三张照片。“吴天一的右耳鼓膜,因为亲自试验高低压氧舱被击穿。几十年下来,他全身骨折过14处——两次车祸、一次落马、一次翻车。可他最长的一次休养只有3个多月。伤没好利索,他又跨上马背,带着团队去了阿尼玛卿雪山。他自己说了一句话:‘我做的事,就是我的命’。”

说到这儿的时候,我注意到角落里一个护士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接着说下去。

“青藏铁路建设的时候,14万人在海拔4000米以上干了4年,没有一个人因为急性高原病死亡。这个奇迹的创造者就是吴天一。他在铁路沿线设了23个医疗机构、38个供氧站,建立起三级医疗保障体系。国际高原医学界说,这是‘高原医学史上的奇迹’。藏族牧民叫他‘马背上的好曼巴’。你们知道藏族牧民怎么叫人吗?他们不轻易给称号,‘曼巴’是医生,加上‘好’,就是最高的认可。”

讲到这里,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看手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投屏和我之间来回。我翻到了最后一张照片——吴天一佩戴“七一勋章”的近照,满头白发,但眼神很亮。

我把语速放慢:“吴天一今年90岁了。他这一辈子就做了一件事——守护高原人的生命健康。他没有豪言壮语,就是一年一年地走、一个一个地治、一页一页地记。我觉得,在座各位每天做的是同样的事——守在基层,日复一日为老百姓看病。有些信仰,不用说出口,它就藏在每一次问诊、每一次巡诊、每一个加班的夜里。”

掌声响起来,持续了很久。我站在讲台前鞠了一躬。收拾电脑的时候,一位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走过来拍我的肩膀:“我原以为今天就是听个讲座,没想到你讲得我坐不住了。吴院士跟咱们一样是医生,可他干成的事,让我觉得自己这份工作挺重的。”

宣讲成员宣讲结束拍照。

那一刻我才真正觉得,这一趟没白来。我带来的不是一个遥远的故事,而是一面镜子——让守在基层的他们,从另一个守了一辈子的人身上,看见了自己坚守的价值。这就是“小马言马”的意义,我们用青年人的语言去讲,听众用他们的回应来告诉我们:榜样的力量,从来不在高处,而在人心最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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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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