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闯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11 20:36:04
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我是在返程的车上想起这句词。7月31日,窗外园艺村的荷塘早已消失在了天际线,只有退后的大山和扬起的尘土。那时我脑子里想到的全是那些仰起来看我的脸——瘦的、黑的、眼睛很大的、笑起来露出豁牙的,一张一张,像风里举起的荷叶。
7月20日,雨后初晴,我们“健康童行,科普湘伴”实践团踏入了园艺村这片明澈的土地,进行了为期12天的科普实践活动。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大概就只有满腔的热情。但孩子们给我的却是比热情更珍贵的东西——他们对知识最干净、最不含杂质的好奇。
(图为园艺村的风景照。)
我的第一堂课是“夏季饮食健康科普”。去之前我花了两天时间查资料、做PPT,把知识点一条一条整理好。那时候我以为实践活动就是这样——把我搜集到的知识,按书上写的读给面前这群孩子听,他们记下来,就算完成了。可当我真正站到讲台前,面对几十双眼睛的时候,一切都变了。那种目光我说不清楚——不是审视,不是挑剔,是一种干干净净的、毫无保留的“好奇”和“求知”。他们是真的想从我这里学到点什么,而我手里攥着的那些知识点,突然变得很轻、很薄,像几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我开口讲第一句话,声音比预想中紧。讲着讲着,语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我不敢看他们的眼睛,就一直盯着PPT。等我终于停下来,看了一眼时间——45分钟的课,30分钟就讲完了。教室安静了几秒。然后我看到孩子们脸上茫然的表情,像在问:老师,这就结束了吗?我站在讲台上,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根本不会教书。
(图为我在课堂上传授知识。)
那天晚上我翻着剩下的PPT,突然发现我准备的东西跟他们需要的似乎并不是一回事。于是下节课我换了一种方式,不再是一个人站在讲台对着他们念,而是慢慢把课堂还给他们。在卫生课堂上,我给他们发湿巾让他们学习七步洗手法,讲食物消化,让他们自己画出食物在身体里走过的路。孩子们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们趴在桌上,用歪歪扭扭的线条画出胃、小肠、大肠,有人把胃涂成彩色,有人在里面画了一个漩涡,画完就冲过来问我画的对不对。我站在讲台旁边,忽然发现这节课我好像没怎么说话。没有讲解,只是看着他们趴在桌上画,画完了擦,擦完了画。那种安静跟第一节课不一样——不是茫然的、怯怯的安静,是他们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忘了抬头看我。我在旁边站了很久,心想:原来我不需要站在他们前面,我只需要站到他们旁边,他们自己就会动起来。他们不是不会,只是习惯了不开口。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那个把胃画成漩涡的男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方式,只是他们可能没有被问过“你是怎么想的”。

(图为孩子们的奇思妙想画作。)
从那时起,我慢慢发现这些孩子不是没有自己的世界,只是不习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开它。他们的内心其实很丰富,只是需要一个不用“举手回答”的方式来安放自己的表达。跟他们走进之后,我发现他们根本不是我看到的那样腼腆,前排的两个小女孩之后总是抢着举手回答问题,那个把胃画成漩涡的小男孩心里装着无数的奇思妙想,那个平时不爱说话的男孩是个文思泉涌的小作家,最爱打闹的孩子最重情义,会在朋友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后面翻转课堂那天,活动安排是让他们站到前面来教我们些什么。那个前排的积极小女孩站在前面,学着我们的语气问底下:“这个问题谁来回答?”还模仿我们平时鼓励他们的样子,点了一个同学的名字,说“你来试试”。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经历的东西可能比我在课上教的更重要——她知道了怎么站到前来、怎么鼓励别人、怎么把别人接住。
(图为翻转课堂的场景。)
那段日子就像一场漫长的夏日午后。热、慢,但不知不觉间,那些缩着的荷叶一片一片地被风展开了。
夏天再长,也有结束的时候。七月的最后一天,课讲完了,收拾完活动室,我们和孩子们下去拍照。我蹲下来的时候后背突然一沉——那个爱闹腾的男孩从后面跳到了我背上。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像是在排队,每个人都要我背一段路。我弯着腰,一个个背过去,背上的人换了好几个,每一个都趴在我肩膀上一言不发,但我能感觉到那种紧得不想放手的力气。那天上午我们发下去一张张纸条,让他们把想问的问题写下来。他们趴在桌上写得很认真。收上来之后我们一张张翻,有问“你们是哪个大学的”,有问“大学生活快乐吗”。翻到其中一张,我停住了。上面写了:
“你们什么时hou回来?”
(图为孩子们的提问。)
我突然觉得喉咙中有什么东西梗着,没有当场回答。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回程的车上,我靠着车窗,看着那间活动室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翻着手机里那些照片,想起那些男孩趴在背上时的手劲,想起纸条上的一个个问题。想起第一天的生疏,再想起最后一天的他们。忽然觉得,这12天走完了一段路——从生疏到信任。那种信任不需要我准备多少PPT,不需要我说多少正确的话。它就是发生了。一个孩子愿意把整个身体的重量挂在你背上,不问你能不能接住,不担心你会不会摔到他,他就是跳上来了。在这个夏天,他们不用任何技巧地信任了我。像是一朵完全展开的荷叶,把全部的重量都交给了风。
(图为我和“小作家”的合影。)
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那座小村的荷塘池水干净而明亮,孩子是亭亭玉立的荷叶,我就是那阵风。我以为我是来吹动他们的,后来才明白——风荷举,不是风把荷叶举起来了。是那些荷叶,把一阵路过的风,举到了它从未到过的高度。
他们给了我一个名字叫“老师”,用一个趴在背上的拥抱、一句没有写完的问话——把我举到了自己够不着的地方。
风过了,荷叶还在那里。但风知道自己被举起来过。
“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我不知道多年以后那群孩子还会不会记得我。但我会记得那个夏天,记得那些荷叶般的孩子们。
(图为小女孩和荷叶的合影。)
(通讯员:骆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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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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