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我跟随湘潭理工学院"砚火相传"实践团来到湖南省醴陵市，开展为期一周的"三下乡"社会实践活动，调研醴陵砚的制作技艺与传承现状。

面对一块朴拙的原石、一把刻刀和满桌的拓片资料，我不知道该如何从这些沉默的石头里，读出属于它们的故事。直到翻看宋代文人何薳的《春渚纪闻》，一则趣事让我豁然开朗：北宋林叔睿藏有一方紫色端石马蹄砚，其友郑魁见后爱不释手，以隶书题诗于砚底，其中一句“常恐魍魉夺，山行亦自携”，足见主人对这方砚台的珍视——即使跋山涉水也要揣在怀中，生怕山精野怪偷了去。千百年后，当湘潭理工学院“砚火相传”实践团走进湖南醴陵，在一方方质朴敦厚的醴陵原石砚台中，我们依然能触摸到那份穿越时空的文人雅趣与精神坚守。

（实践团成员在张学年老师工作室查阅、学习砚台形制书籍。）

马蹄砚，因其砚池呈弯曲的蹄印状而得名，圆润内敛，恰似骏马踏地之痕。古人云“春风得意马蹄疾”，这一器型天然便承载着前程顺遂、马到成功的祝福。宋代诗人刘敞更将其比作蛰伏的千里马，赞其“藏灵气”而“待时发”。在醴陵，这种砚台有着别样的生命力。醴陵本地原石石质细密，温润如玉，用热水冲洗墨汁亦能不浑不散，其形制素雅敦厚，正反两面皆可研墨，充满了朴素的实用美学。

追溯马蹄砚的源流，其雏形可上溯至唐代的箕形砚，砚堂前低后高，便于蓄墨。至宋代，匠人将砚池进一步收束为弯曲的蹄状，既保留了箕形砚的倾斜角度，又增加了储墨深度。

砚池的曲度并非随意为之——过陡则墨液滞留不前，过缓则聚墨无力，唯有如马蹄踏地般的自然弧线，才能让研墨时的墨锭顺势而下，墨汁均匀汇入池心。宋人米芾在《砚史》中品评诸砚形制时，曾赞马蹄砚“圆活不滞，墨出如膏”，正是对其实用功效的精准概括。明清以后，马蹄砚又衍生出“高蹄”“矮蹄”等变体，但无论款式如何变化，其砚池与砚堂之间的缓坡过渡始终不变，这种设计让墨汁在研磨中自然分层，粗粒沉于底部，细浆浮于表面，舔笔时得心应手。

（实践团成员在张学年老师指导下雕琢马蹄砚的砚堂。）

如何将一块朴拙的醴陵原石，打磨成一方兼具实用与意趣的马蹄砚？在民间制砚人张学年老师的工作室里，实践团成员亲历了这一“化腐朽为神奇”的过程。面对马蹄砚独特的弯曲砚池，最忌原石崩裂。张学年老师向成员们传授了关键技法：雕琢时，下刀要顺着石材的天然纹理走，不能硬碰硬；遇到弧度转折处，宁可多花十倍时间用平凿慢慢剔，也不要贪快用大锤。而在抛光弧形边角时，他展示了“以柔克刚”的秘诀——用细砂顺着马蹄的弧度来回轻擦，直到线条如流水般自然流畅。这不仅是技术的雕琢，更是心性的沉淀。

（实践团成员记录马蹄砚抛光工序，对比打磨前后的石质变化。）

在醴陵当地，制砚选石素有“叩、看、摸、磨”四步口诀：以铁锤轻叩石面，听其声是否清亮绵长；迎光观察石层中是否有暗裂或杂质；以指腹摩挲石面，感受细密程度；再取一小块边料在粗砂上研磨，观察墨色渗出是否均匀。这道工序看似简单，却最考验眼力和耐心——同一坑口采出的石料，不同层位的品质可能天差地别。实践团成员在张老师指导下，从石堆中逐一挑选，有人因敲击声发闷而弃用，有人因表面有一道细微白线而放弃，反复十余次才选中一块满意的毛料。这种近乎严苛的筛选，正是马蹄砚“藏巧于拙”的根基：石材若有隐伤，再精湛的雕工也弥补不了。

实践期间，团队全程记录了制砚流程。成员们发现，马蹄砚所代表的宋代审美，讲究的是“藏巧于拙”——它不事张扬，却在每一处弧度、每一寸石纹里暗藏乾坤。

例如砚堂与砚池之间的衔接坡度，宋代马蹄砚通常控制在十五度左右，这个角度既能让墨汁缓缓回流，又不至因过于平坦而失去聚墨功能。砚池的宽度也颇有讲究，太宽则墨锭悬空不易着力，太窄则容墨量不足，理想的尺寸恰好与成人拇指长度相当，便于单手操作。这些细节并非偶然，而是源于宋人“格物”精神在文房器具上的投射——每一分寸的取舍，都以实用为第一考量，再在此基础上寻求视觉上的舒展与内敛。

正如张学年老师所言：“砚台是读书人的命根子，你握着它写字，指尖碰到的是文人的风骨。”从北宋林叔睿的“山行自携”，到今天实践团镜头下的精雕细琢，这方“会跑”的砚台，跑过的不是地理的距离，而是中国人千年不熄的文化心火。

（实践团用镜头记录马蹄砚制作全过程。）

当年轻学子捧起一方亲手参与打磨的马蹄砚，指腹下那微凉的触感，不再是博物馆橱窗后的历史标本，而是温热的、可对话的生活记忆。在乡村振兴与文化自信的时代背景下，实践团用镜头与文字，努力让深藏山野的醴陵砚文化再次“跑”起来——这一次，它向着更广阔的人群、更年轻的视界，蹄声清脆，笃定前行。

（实践团成员与张学年老师在工作室合照。）

作者：郑婧瑜 薛林祺 何均豪 曾宇佳 陈婕妤

责编：沙兆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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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