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基烺 杨芮 刘晨 翁宇生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11 16:40:20
七月的湘潭,暑气蒸腾。湘潭市岳塘区红旗村的田埂上,几个年轻人的身影在稻浪和荷叶间时隐时现。他们背着双肩包,手里攥着笔记本,裤脚沾着泥点,三天里走遍了村里十五个村组,把田埂当成了办公桌,把农户的门槛当成了调研台。
这是湘潭大学药润青野·绿护乡兴实践团的"必修课"——没有宣讲台,没有检测仪器,只有一双脚、一支笔、一本写满问题的本子。他们的任务很简单:走进每一户种地的农家,把红旗村的用药现状"摸个底朝天"。
"先别急着开口,先看"
抵达红旗村第一天上午,团队在学校铜像广场集结完毕后迅速进村,与村委会对接。见面会上,村书记摊开村里的种植地图,手指划过一片片标注着湘莲、三角梅、早稻与水稻的色块:"这些地是红旗村的命脉,你们要去看看,农户到底怎么用药、怎么种地、怎么处置那些农药瓶子。光看资料不行,得踩进泥里。"
队员们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的扉页。当天下午,团队分成两组,奔向离村委会较远的五个村组。太阳斜挂在西头,湘莲种植区的水塘泛着金光,一位农户正蹲在塘边配药。队员们没有立刻上前搭话,而是隔着几步远停下,看他从塑料袋里掏出药瓶,拧开盖子,凭经验往喷雾器里倒——瓶口晃了三下,药液溅到了桶沿上,他随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叔,您这药量跟说明书上标的一样不?"队员蹲下来,语气里没带半点说教。农户愣了一下,把药瓶递过来:"说明书?字太小,看不清,我种了二十年地,心里有数。"队员接过瓶子,对着光看了看标签,又看了看桶里的刻度,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我团队员给村民科普农药知识-唐基烺摄。)
那天傍晚,两组队员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汇合,交换第一天的"战况"。本子上已经记了十几条:湘莲区有农户把用完的农药瓶直接扔进水塘边的草丛里;水稻田埂上散落着几个化肥袋,袋口还残留着白色粉末;一位种三角梅的大姐说,她打药从来不分"预防"和"治疗",见虫就打,打完就摘。问题零散,但真实。
种植大户的"账本"与"苦水"
第二天上午,团队把走访重点转向了村内的种植大户。这些人家往往种着几十亩早稻与水稻,是村里的"产业标杆",也是用药量最大的群体。
在一户种植大户的堂屋里,队员看到了一本皱巴巴的"农事记录"——说是记录,其实就是烟盒纸和旧日历背面,上面用铅笔写着几月几日打药、用了什么药、配了多少水。队员小心翼翼地翻开,发现同一种杀虫剂在半个月内出现了四次。"这药打得太勤了,虫子容易产生抗药性,下次再打效果就弱了。"队员指着纸上的记录说。
种植大户挠了挠头,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夹在耳朵上:"我也知道,但去年隔壁村的水稻得了稻飞虱,减产大半,我不敢赌啊。宁可多打,不能少打。"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说的那些科学道理,我懂一点,但具体怎么轮换、怎么配比,没人教过,农资店老板卖什么我就用什么。"
这番话让队员们沉默了。他们意识到,红旗村的用药问题,不全是"观念落后",更多的是"信息断层"——农户有防虫的焦虑,有保收的迫切,却缺乏系统的技术指导。队员把这本"烟盒纸记录"拍了照,又跟种植大户聊了半小时,从他嘴里听到了更多细节:早稻插秧前要用封闭除草剂,但今年雨水多,药效打了折扣,他又补喷了一次;水稻抽穗期最怕钻心虫,他连打了三遍药,心里还是没底。
"您这账本,比我们的调研问卷实在多了。"队员半开玩笑地说。种植大户咧嘴一笑,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你们要是真能帮我们把这些账算清楚,比发一百张传单强。"
(我团队员去到种植大户家家访-邓昊翔摄。)
农资店里的"第三方视角"
第三天上午,团队把脚步转向了村子周边的农资店。这是走访中容易被忽略的一环,却是连接农户与农药的关键节点。
一家农资店门口,化肥袋和农药箱堆成了小山。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见几个学生模样的人进来,起初以为是买药的,热情地推荐:"要杀虫的还是杀菌的?这瓶新到的,效果好,村里好几户都在用。"队员说明来意后,店主的态度从热情转为了谨慎,但聊了几句后,话匣子还是打开了。
"你们问包装回收?难啊。农户买了药,瓶子袋子随手就扔,我收回来也没地方处理,只能当垃圾烧掉。"店主从柜台底下掏出几个积灰的农药瓶,"你看,这上面的登记证号、生产许可证号、产品标准号,多数农户根本不认,他们认的是价格和口碑。有人图便宜,从流动商贩手里买'特效药',那些药来路不明,我都不敢卖。"
队员们一边听,一边记录。他们发现,农资店其实是观察全村用药生态的"窗口":什么药卖得好,说明农户最近怕什么虫;什么药滞销,可能意味着某种病虫害减少了;店主对"三证"的认知程度,间接反映了村里的整体用药水平。队员请店主拿出近三个月销量最好的三种农药,一一核对标签上的毒性等级——两种低毒,一种中等毒,而那种中等毒的杀虫剂,正是种植大户们用来"保底"的常用药。
"能不能请您以后多推荐低毒、微毒的药?农户信您。"队员试探着问。店主把瓶子放回柜台,叹了口气:"我倒是想,但有些农户点名要高毒的,说'见效快'。我劝过,不听。你们要是能让村里人明白,低毒的一样管用,我这柜台以后只摆低毒的。"
(我团队员去到农资店走访-唐基烺摄。)
田埂上的"最后一米"
三天走访,十五个村组,队员们走烂了鞋边,晒黑了脖颈,本子上记满了歪歪扭扭的字迹。但最让他们印象深刻的,不是那些系统性的问题,而是田埂上偶然撞见的瞬间。
第一天傍晚,在返回村委会的路上,一位队员被田埂边的一条土狗拦住了去路。狗没叫,只是蹲在那儿,尾巴摇得欢快。狗的主人——一位正在给三角梅修剪枝叶的老农从花丛里探出头:"你们是村里来的学生吧?我上午看见你们在那边水塘边转悠。"队员点点头,老农便放下剪刀,走过来搭话。他种三角梅五年,最怕红蜘蛛,每年夏天要打七八遍药,但今年红蜘蛛来得早,他连打了三遍还是止不住。"你们懂这个不?是不是药假的?"队员翻开本子,记下他的用药时间和药剂名称,承诺回去查资料后给他答复。
第二天中午,队员们在一家农户的屋檐下躲雨。雨点砸在稻田里,溅起一片白雾。户主是一位种早稻的中年妇女,见学生们淋湿了,从屋里端出几碗凉茶。队员们没浪费这半小时,跟她聊起了家常。她说,家里三亩早稻、两亩湘莲,丈夫在外打工,种地全靠她一个人。"打药都是赶早赶晚,中午太热,人受不了。有时候忙起来,打完药没洗手就做饭,也知道不好,但顾不上。"队员听完,在本子上重重画了一个圈——这是走访前没想到的"隐性风险",农药不仅污染水土,也直接关系着农户自身的健康。
从"走过"到"走进"
三天走访结束,团队回到村委会,摊开五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开始梳理。他们发现,红旗村的用药现状远比想象中复杂:不是简单的"对"与"错",而是历史遗留、信息断层、劳动力不足、回收体系缺失等多重因素交织的结果。湘莲池边的随意配药、水稻田埂上的废弃包装、农资店里的"高毒偏好"、农户自身的防护盲区……这些问题无法靠一场宣讲会解决,需要长期的跟踪和系统的介入。
"以前觉得'三下乡'就是来教知识的,走了三天才发现,我们是来学知识的——学怎么跟土地打交道,怎么跟农户说得上话。"一位队员在当晚的总结会上说。
据悉,此次走访结束后,团队将整理形成红旗村农业用药现状调研报告,把十五个村组的一手素材转化为可落地的建议,为后续科学用药科普和乡村生态振兴提供青年视角的参考。而这群湘潭大学学子,也正用沾满泥点的脚步,在红旗村的田埂上,把"走访"二字从"走过"变成了"走进"。
(通讯员:唐基烺 杨芮 刘晨 翁宇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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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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