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11 15:21:06

“全国的农民兄弟及整个传统产业都在为互联网平台打工。”
农夫山泉创始人钟睒睒曾公开在微信朋友圈发文,将实体企业与互联网平台之间关于契约精神的分歧推到聚光灯下。在他看来,一些互联网平台打着“消灭中间商”的旗号,自己却成为最大的中间商。当规则、流量和价格越来越多地掌握在平台手中,中小商户乃至农户也在逐渐失去议价能力。
又是一年盛夏,广西横州,茉莉花开正盛。
时隔一年,钟睒睒再次来到这里,第四次接受央视《对话》专访。这一次,当镜头从互联网平台转向脚下的土地,关于“契约”的讨论也有了更具体的答案。
对农民而言,什么才是一份好的契约?
是今天能帮他卖掉多少斤花、多少箱水果,还是让他知道明年、后年种下去的东西依然有人要?是赶上行情时卖一个高价,还是行情跌下去时依然有人托底?是把农产品卷进一轮又一轮的低价竞争,还是帮助一个地方建立更稳定、更有价值的产业?
在横州的茉莉花田里,钟睒睒给出的答案是:农民需要的,是长期的契约。
农民最缺的是稳定的预期
农业最难的地方,在于太多事情无法预料。
天气会变,产量会变,价格也会变。今天一斤花卖20元,明天可能只有几元;今年行情好,大家纷纷扩种,明年供给上来,价格又可能迅速跌下去。
钟睒睒对此并不陌生。40多年前,还是记者的他曾在浙江桐乡调查杭白菊产业。前一年杭白菊价格大涨,原本只有一个县种植,周边几个县很快跟进。到了第二年,供给猛增,价格一下跌到谷底,“基本上都没人收”。
40多年后,这道题仍然摆在中国农业面前。只不过,当年的钟睒睒是一个观察者,今天,他成了“入局的人”。
横州是“中国茉莉之乡”。这里的茉莉花种植历史悠久,产量巨大,一朵小小的茉莉花,是许多家庭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但鲜花本身又是一种极其特殊的农产品:花期集中、无法久存,开花后必须及时采摘,价格还高度受天气和供需关系影响——花开了,农民就必须摘;摘下来了,就必须卖。这意味着,在产业链上,花农往往是议价能力较弱的一方。
2023年7月,钟睒睒带领团队来到横州考察。烈日下,花农一朵一朵采摘茉莉花,而另一边,鲜花价格却常常随着行情大幅波动。农夫山泉随后决定与当地企业合作收购优质茉莉鲜花,并在横州建设加工基地。
企业进入之后,一个直接变化是需求增加。2023年,横州茉莉鲜花市场一度出现40—50元/斤的高价。
但在钟睒睒看来,偶尔出现一次高价并不是最重要的。对于农民来说,比一个好价格更重要的,是一个可以预期的价格。
因此,农夫山泉在横州建立了一套价格保障机制。钟睒睒在《对话》中介绍:“花价5元/斤以内时候,我们大概补贴1.5元,10元/斤以上,我们就补贴0.5元,但15元/斤以上我们就不补贴了。”
价格低的时候托一把,价格恢复正常以后交给市场。“到一个地方,任何时候我们绝对是一个抬价的人,不是一个压价的人。”
这背后,正是钟睒睒反复强调的“长期契约”。“农民是需要契约的,要长期的契约,不是一年两年的契约。”
农业和一般商品不同。一棵果树种下去,需要几年才能结果;一片茶园、一块花田,需要长期投入才能形成稳定品质。农民只有对未来收入形成相对稳定的预期,才敢改良品种、改善种植、更新设备,才愿意把更多时间和精力投入土地。
这种思路并非始于横州。在江西赣南脐橙产区,农夫山泉曾与果农建立长期合作,提出“丰年不压价,歉年不抬价”,只要品质达到标准,就按照约定进行收购。在云南景东等茶叶产区,农夫山泉捐建现代化茶叶初制厂,希望通过加工能力和稳定需求,让当地茶产业有一个长期扎下去的“根”。
从橙子到茶叶,再到今天的茉莉花,看起来面对的是不同农产品,背后其实是同一道题:怎样让农民少一点赌行情,多一点确定性。
农业的出路永远在价值链上游
横州还有一道更难的题:传统农业经验,怎样进入现代工业体系?
茉莉花茶的传统窨制极其讲究。白天采下来的花蕾,到晚上慢慢吐香;茶叶像海绵一样吸收花香。从“一窨”到“七窨”“九窨”,每一次翻花、降温、控温,都高度依赖老师傅的经验。
什么时候翻?温度到多少?花开到什么程度?过去,这些东西往往“长在手上”,很难完整地“写在纸上”。
钟睒睒对此有一个判断:“农耕文明的一个非常大的特点是缺乏传承,就是靠经验。”于是,农夫山泉花了三年时间研究窨花设备,尝试把温度、湿度、时间以及花茶吸香过程中的变化逐步数据化。
设备进入以后,一些过去依靠手感和经验控制的环节,开始有了可以测量的参数。生产效率随之提高,一条生产线所需人工大幅减少,产品的稳定性也得到改善。
但钟睒睒所理解的工业化,并不是简单用机器替代农民、替代传统。恰恰相反,他反复强调:“工业文明的基础是农耕文明。”
在他看来,越是进入现代工业体系,越需要尊重农业长期积累下来的经验。机器能够控制温度,却首先要知道为什么是这个温度;数据能够记录湿度,却必须先理解花在什么状态下吐香最好。
工业化真正要做的,是把老师傅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经验找到规律,形成标准,再通过现代技术稳定地复制出来。把经验变成标准,把标准变成品质,把品质变成价值。这条链条一旦建立起来,农业竞争的逻辑也会随之改变。
钟睒睒在《对话》中说:“农业的出路在于工业,我们不向下卷,一定是往上卷。”
他尤其反对农产品陷入无休止的低价竞争。“中国现在最需要担心的就是卷价格,不卷质量、不卷高品质……这是对社会生产力破坏最大的一种竞争关系。”
对农业来说,道理尤其如此。一斤花再便宜一点,一斤水果再便宜几毛钱,短期看似乎消费者得到了实惠;但如果价格长期低于合理收益,农民就会减少投入,年轻人就会离开,品质提升也失去动力。几年以后,受损的可能是一整个产业。
所以,真正值得“卷”的,是品质,是技术,是加工能力,是一朵花、一片叶、一颗果子能够创造多少新的价值。
这也是长期契约能够持续下去的基础。
企业只有把农产品变成更高价值的商品,才有能力给农民更好的价格;农民获得更稳定的收益,才有动力改善种植、提高品质;品质提升以后,企业又能够创造更好的产品。农户与企业之间,由此形成一个可以不断循环的产业关系。
这与钟睒睒对一些互联网平台的担忧,形成了鲜明对照。在他看来,当平台越来越深地介入交易,却主要依靠算法、流量和佣金获得收益时,就必须回答一个问题:平台究竟给产业留下了什么?
直播可以帮助农民卖掉一批货,流量可以在短时间内制造一个爆款,但农业是一年又一年的生产。今天卖光了,明年怎么办?今年因为“畅销”扩大了种植,明年谁来收?
钟睒睒担心的,正是这种短期信号给农业带来的误判。因此,他对契约的理解最终又回到了土地本身。
“农民是守契约的一群人。”农民种下一棵树、一片茶、一亩花,本身就是在和时间签订契约。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产业链上的其他参与者也愿意尊重这种时间。
从赣南的橙,到云南的茶,再到横州的花,农夫山泉这些年的农业实践,实际上都在尝试回答同一个问题:企业进入农业以后,究竟能给这片土地留下什么?
是一轮行情,一个订单,一次流量,还是加工能力、品质标准、长期需求和更稳定的收益预期?
答案最终要由时间检验。
横州的花田里,一位种了几十年茉莉花的花农说:“肯定有信心,有勇气的,因为天天有收入,这朵花是幸福花。”
对于农民而言,所谓“赋能”,或许并没有那么复杂。让种地的人敢继续种,让年轻人愿意回来,让好东西卖出好价钱,让一片土地能够养活一代人,也能吸引下一代人。
这或许才是一份长期契约,对农业最重要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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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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