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丨“老师,风是从冰箱里来的吗”

李婕妤 罗贝怡 陈蕊 刘诗婷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11 10:48:47

2026年盛夏,蝉鸣漫过五溪大地的山岗与村寨。7月8日,湖南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山海同梦”暑期社会实践团一行二十人,走进怀化市靖州苗族侗族自治县渠阳镇芙蓉学校,开启为期十五天的“三下乡”旅程。我的科学课,也在这里落了脚。

靖州窝在湘西南的山褶子里,车开了很久,窗外起伏的全是绿色,浓得化不开,看得人眼皮发沉。司机说“到了”的时候,我正迷迷糊糊打瞌睡。芙蓉学校比想象中新,但操场边的草已经长得乱糟糟,没人打理的样子。把行李搬进宿舍的路上,几个孩子趴在围栏边,下巴搁在手臂上,远远盯着我们看,眼神里带着打量。我朝他们笑了笑,他们像受惊的鸟,倏地缩回去,跑没影了。

来之前我反复想,怎么让乡村的孩子喜欢科学。我自己小时候的科学课,老师在讲台上讲,我们在底下抄,考前背两天,考完全还回去,留不下什么东西。那样的课我不想再上一遍。后来刷短视频偶然看到手势舞,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把科学知识揉进手势舞里,孩子们喜欢唱唱跳跳,让他们在动起来的时候把东西记住,可能比干讲管用。

到靖州的第一晚,我改PPT改到深夜。室友都睡了,只有电脑屏幕亮着冷白的光,窗外蛙声鼓噪,密得像一层网。我挑了两首歌,一首《问题小孩》,歌词里唱着“北风呼呼从哪来”“星星冷得眨眼”;一首《我和你》,“飞到蓝蓝的天边”刚好对接天空的颜色。最难的是把知识点嵌进动作里,不硬、不生、不别扭。北风从哪里来?我比了一个双臂下压的动作,模仿冷空气下沉。星星为什么眨眼?五指张开再收拢,模拟光线穿过扰动的大气。天空为何是蓝的?双手从胸前向两侧缓缓展开,像光被散射开来。我在宿舍镜子前反反复复试,动作改了好几版。室友被我吵醒,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扔过来一句“你疯了吧”。

我说明天你就晓得了。

第二天站在教室门口,二十几个孩子齐刷刷看过来,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安静的审视。我走上讲台,手心有点潮。

PPT亮出来,标题是“跳手势舞也能学知识?”底下立刻沸腾了,男孩拍桌子,女孩捂嘴笑,交头接耳的声音像一锅水烧开了。我问他们刷没刷过短视频、看没看过手势舞,他们扯着嗓子喊“看过——”,声浪几乎掀翻屋顶。我说那今天就边跳边学,每学完一首回答一个问题,答对了有棒棒糖。

(实践团成员授课。)

第一首《问题小孩》。我带着他们逐句比划,“北风呼呼从哪来”——手臂自左向右平推,模拟风贴着地面扫过。有个胖乎乎的男孩动作格外卖力,胳膊抡得太开,差点打到旁边的女生,女生回头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吐了下舌头。“星星冷得眨眼”——我教他们张开五指再猛然收拢。前排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做得很用力,收拢的时候指甲掐进掌心里,自己“嘶”了一声,又赶紧松开,继续比划。

跳完一遍,我停下来抛出问题:“北风从哪来?”一个女孩举手,胳膊绷得笔直:“从北边来!”我追问北边为什么有风,刚才那个胖男孩噌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嘎吱一声响。他涨红着脸,几乎是喊出来的:“是不是从冰箱里来的!”

全班哄堂大笑。前排一个女生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胖男孩自己也不好意思了,挠着后脑勺嘀咕“我说错了说错了”,一边作势要往下坐。我赶紧拦住他,顺着他的话说没答错——地球的北极就是一个大冰箱,冷空气沉甸甸地往南灌,我们这儿的空气热了往上跑,冷空气填进来,这就是风。他愣了一下,眼睛倏地亮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又拼命抿住,端端正正坐回去,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桌面上,乖得像换了个人。

接下来是星星眨眼。我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告诉孩子们每一束星光都要跑一场超级马拉松,最后一关是冲过地球的“空气跑道”——这条跑道不平,冷热气流在里面打架,光被推来搡去,所以我们看到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后排一个小男孩听到这里,忽然抬起手,把眼睛捂上再松开,捂上再松开,连做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带着一点恍然大悟的语气说:“原来星星不是在对我们眨眼睛啊。”我说对,它是在跟空气打架。

(实践团成员授与学生互动。)

第二首《我和你》讲天空的颜色。我告诉他们太阳光有七种颜色,蓝光最短最调皮,撞上空气中的小微粒就跑得到处都是,整个天就被它染蓝了。讲到七种颜色时,我教他们双手合拢再猛然打开,模拟光被棱镜劈开。一个小男孩劲使得太大,“啪”的一声脆响,全班又笑倒一片。讲到蓝光散开,我做了一组手指快速弹动的动作,满教室都是手掌在颤,窸窸窣窣的,像下了一阵小雨。

(学生手势舞展示。)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一直微微歪着头听,忽然举起手来:“老师,所以天是蓝的,是因为蓝光迷路了吗?”我想了想,说可以这么理解。她点点头,推了一下镜架,嘴角翘了翘又赶紧压平,像是不好意思把笑露出来。

棒棒糖发完的时候,下课铃已经响过了。最后一个问题,我特意点了一个整节课没举过手的男孩。他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从我进教室起就一直低着头,手指在桌沿来回刮。被点到名字的时候,他明显哆嗦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着了。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他先是别开脸,又偷偷瞟了我一眼,迅速低下去。旁边几个孩子开始起哄,他耳朵尖红透了,嘴皮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风从冷的地方往热的地方跑……星星眨眼是空气在动……天蓝是蓝光散开了……”说完,他偷偷抬了一下眼皮,看我有没有在听。

我掏出两颗糖放在他桌上。他把糖攥进手心,嘴唇抿成一条线,但眼里的亮光怎么也藏不住。

下课铃响了有一阵了,我以为孩子们会一窝蜂往外冲。结果没有。几个女孩围到讲台边上,拽着我袖子问明天还来不来。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把刚学的手势又比了一遍,比完自己咯咯笑起来,说回家要跳给妈妈看。门口挤了一堆男孩,推来搡去,最后一个被推出来,磕磕巴巴地说:“老师……那个冰箱……不对,北风……能不能再讲一遍?”我说好。

他们走了以后,教室空了。我靠在讲台边站了一会儿,窗外蝉鸣灌进来,桌角还留着半截粉笔印。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胸口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不重,但踏实。

在靖州的十五天里,我上了三节科普课,手势舞是串起每节课的线。慢慢觉着,乡村的孩子不是不聪明,他们缺的是一个“哦,原来是这样”的瞬间。你拿他们喜欢的方式去讲,他们接得比谁都快。那个说“风从冰箱里来”的胖男孩,后面的课节节坐第一排,次次举手,动作一次比一次标准。那个说“蓝光迷路了”的戴眼镜姑娘,最后一天跑来告诉我她想当科学家,话没说完人已经跑了,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

离开那天,大巴发动的时候,几个孩子追到校门口。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他们在喊什么,但车越开越远,终于没有听清。

窗外的群山一点一点往后退,像一幅被缓缓收起的画。我靠在座椅上,忽然想起第一堂课那个问题——“北风呼呼从哪来”。北风从北极来,从寒冷的地方来。而我呢,从那些举起又落下的手臂里,从那些憋红了脸也要喊出来的回答里,从那些追到校门口的小小身影里,我好像找到了当初选师范专业时自己也没弄明白的东西。

那东西叫什么,我到现在也说不上来。但它肯定不在课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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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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