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烦恼、工作的压力等，时常会让人感到焦虑、心情不佳，不少商家瞄准情绪健康赛道，将普通食品包装成调节焦虑、稳定情绪的“解决方案”。记者调查发现，多个商家以“情绪益生菌”“情绪平衡片”为噱头，借助肠脑轴概念、菌株科研理论等包装产品，宣称能够“舒压、对抗焦郁、稳定情绪”。律师提醒，普通食品没有保健食品认证（“蓝帽子”），一律不能宣称调节情绪、减压、改善睡眠。

固体饮料、压片糖果广告宣称“对抗焦虑”

随着心理健康问题不再是难以启齿的话题，越来越多人开始关注自己的情绪健康。一些商家也嗅到“商机”，将普通食品“贴”上了改善情绪、缓解焦虑抑郁的标签。

某电商平台的Nutrianswer旗舰店在介绍一款清绪安即食益生菌固体饮料时提及“焦虑减轻、心情愉悦”“压力不在、躯体放松”等，产品宣传中还直接将产品与“内心焦郁、躯体症状、情绪低落、难以入睡、社会压力、身心俱疲”等健康问题绑定，宣称“五步舒缓情绪，每天1粒，把流失的内在能量，温和养回来”，并称产品为“焦虑者福音”。

▲Nutrianswer旗舰店在介绍清绪安即食益生菌固体饮料时提及“焦虑减轻、心情愉悦”等内容。

无独有偶，另一家DrDundoree旗舰店在介绍一款名为γ-氨基丁酸酪蛋白益生菌的产品时，也打出了“舒压解郁 躯体轻松”的宣传语，宣称“从焦郁到平静 应对各种压力场景”“90%用户反馈2周内情绪改善”，商家还将该产品称为“新一代3.0情绪益生菌”，称“对抗焦郁 躯体健康”。

该店铺的另一款产品酸枣仁γ-氨基丁酸片也被商家赋予了对抗焦虑抑郁的功效，在产品标题中称其为“情绪平衡片”，宣称“对抗焦郁 躯体健康”“白天好心情 晚上好睡梦”。

▲DrDundoree旗舰店在介绍酸枣仁γ-氨基丁酸片时宣称“对抗焦郁 情绪平稳”。

从产品“身份”来看，上述三款产品仅为普通食品。清绪安即食益生菌外包装标示的产品类型为“固体饮料（活菌型）”，γ-氨基丁酸酪蛋白益生菌的外包装也写明产品类型为“固体饮料（活菌型）”，上述两款产品均在其外包装上注明“本产品不能代替特殊医学用途配方食品、婴幼儿配方食品、保健食品等特殊食品”。酸枣仁γ-氨基丁酸片的外包装也标明产品类型为“压片糖果”。

针对上述产品的宣传问题，8月3日，新京报记者分别联系了上述产品的委托方海南淳汇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湖南澳美维海外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8月7日，海南淳汇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淳汇生物）回复表示，页面中涉及情绪、睡眠相关的表述均有相应依据，但其向记者提供的材料仅为产品原料双歧杆菌长亚种1714相关研究成果及前期积累的部分消费者体验观察记录，“我司承认，个别表述在严谨性上确有进一步优化空间，公司将在后续整改中予以规范，但主观上无暗示保健、医疗功效的故意，客观上未指向任何疾病治疗。”

记者还拨打了湖南澳美维海外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联系电话并发送采访提纲，截至发稿，尚未收到回复。

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李宇表示，固体饮料、压片糖果属于普通食品，不是保健食品、更不是药品。我国法律明确规定，普通食品不得宣称任何保健功能、疾病预防/治疗功能。在监管执法实践中，“改善睡眠、缓解焦虑、调节情绪”普遍认定属于保健功能声称。现行《允许保健食品声称的保健功能目录》中，“有助于改善睡眠”仅取得“蓝帽子”认证的保健食品才能依法宣传；普通食品禁止使用。“焦虑减轻”“疏压解郁”“对抗焦郁”的宣称直接指向心理情绪病症改善，极易使消费者误认为产品可以干预焦虑、抑郁相关不适，属于易与药品、保健食品混淆的用语，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第十七条。

用医学概念包装产品宣传文案制造“焦虑”

为了增加产品的可信度，切中消费者心理需求，部分商家在宣传上大段描述“负面状态”，配以“莫名想哭”“社会压力”等场景图片营造焦虑感。

“别让坏情绪透支你的好状态”“控制不住的坏情绪正在偷走你的生活”“数据显示，超70%的成年人受情绪困扰”“当身体无法承受情绪焦郁开始躯体化”“你也深陷情绪泥潭吗”……在商家的宣传中，这类“焦虑营销”说辞颇为常见，再配以“情绪低落、难眠多梦、莫名想哭、社会压力、身心俱疲、沮丧不安、提不起兴趣、注意力分散”等场景图，让消费者对号入座，放大其对情绪问题的焦虑。

商家还通过肠脑轴、皮质醇、神经递质、脑电波等专业医学概念包装产品。

▲酸枣仁γ-氨基丁酸片的宣传材料中，商家通过皮质醇、神经递质等专业医学概念包装产品。

清绪安即食益生菌固体饮料的详情页面中提到“情绪好不好，肠道先知道”“肠道微生物通过‘脑·肠轴’这个双向通道进入中枢神经系统从而影响大脑功能、睡眠结构”，暗示产品通过“补充定向舒缓菌株从源头舒缓压力，找回松弛感”。详情界面还展示了服用产品前后的脑电波测试对比数据，并写着服用后脑电波变化反映了情绪调节力改善、情绪平稳、抗干扰能力提升等。

对此，淳汇生物表示，页面中“脑电波测试”板块是前期积累的部分消费者体验观察记录。本意是介绍原料背景和食用体验，但没有把握好表述的分寸，未能充分认识到这些用语可能被理解为暗示保健或医疗功效。目前关于“脑电波测试”页面已整改删除。

γ-氨基丁酸酪蛋白益生菌也宣称“情绪总失控？问题不在心而在肠”“肠道是第二大脑，肠道菌群会通过‘肠脑轴’向大脑持续发送焦虑信号”，称产品可“调肠轴稳神经”“重塑肠道健康 切断焦虑信号”。酸枣仁γ-氨基丁酸片在宣传材料中提出，坏情绪的根本原因是神经递质异常、皮质醇失衡，宣称产品能够精准调控HPA轴、增强神经可塑性、提升大脑抗压韧性。

李宇表示，商家涉嫌用医学概念包装产品。“单纯科普名词本身不违法，但商家借助专业医学名词，营造产品具备调节人体生理指标的效果，诱导消费者相信食品具备调理身体的作用，构成引人误解的商业宣传。”

部分商家还将产品划分周期套餐，将不同程度的病症与产品数量挂钩。清绪安即食益生菌固体饮料商品详情页提及“1盒体验装 不推荐”“2盒调理装 舒缓解压 心情愉悦”“3盒周期装 压力不在 找回松弛感”“6盒强效装 情绪稳定 元气满满”。γ-氨基丁酸酪蛋白益生菌和酸枣仁γ-氨基丁酸片则以轻度焦郁、中度焦郁、重度焦郁划分不同套餐。

对此，淳汇生物表示，公司注意到规格名称与“舒缓解压、情绪稳定”等描述并列呈现，可能给消费者造成“购买数量与调理效果挂钩”的观感。将调整规格板块的呈现方式，删除效果性描述的对应表述。

李宇表示，将普通食品与疾病轻重程度绑定，直接暗示产品可以根据病症程度进行“调理、改善”，模糊食品与药品界限；“强效装、巩固装”等词汇，带有强烈治疗、调理暗示，整体宣传语境极易被认定虚假宣传、引人误解。同时，该营销模式诱导消费者大批量购买，是市场监管部门、消协重点关注的消费陷阱。

专家：成分功效和产品功效不应模糊表述用作宣传

这些商家还通过突出产品中某种成分的功效，引入一些相关成分的实验证据宣传。营养学方面的专家表示，目前一些益生菌菌种与人类大脑表现关联性还在持续探索中，产品在宣传时模糊其中成分功效和产品本身功效的界限，并不可取，也容易误导消费者。

▲清绪安即食益生菌固体饮料的销售页面重点介绍了长双歧杆菌乳亚种1714，将产品成分的临床证据作为宣传噱头。

清绪安即食益生菌固体饮料在详情页面中重点介绍了长双歧杆菌乳亚种1714，称其为“专为情绪焦虑人士研发”，并标注了多项临床研究，其中分别有22名健康成年人、40名健康成年人、89名健康成年人参与试验，结论包括长双歧杆菌乳亚种1714“提高了睡眠质量，减少了日渐疲劳”“有助于管理对日常压力的心理反应”“有助于在承受社会压力后保持平静心态”。

γ-氨基丁酸酪蛋白益生菌在宣传页面中介绍了GABA、酪蛋白水解肽、茶氨酸的功效，称三者协同增效，从不同通路共同稳定神经递质，实现快速情绪舒缓效果。

对于宣传原料功效是否“变相宣称产品功效”的问题，淳汇生物表示，公司不存在“借原料宣称产品治疗功效”的故意，将增加“上述研究系针对原料菌株，不代表本产品功效，本产品为普通食品”等提示性说明，以消除歧义。8月7日，记者再次进入清绪安即食益生菌固体饮料销售页面，发现部分宣传内容已经整改，删除了“焦虑”“压力”等词语，但仍在暗示产品的情绪调理及睡眠改善作用，如“睡眠稳、情绪好、状态天天向上”“90天深度调理 告别辗转反侧”，保留“五步舒缓情绪”“专为情绪焦虑人士研发”等表述，页面用小字增加提示“本品为普通食品/保健食品，不以治疗、预防疾病为目的，不能替代药物。”

“GABA是中枢神经系统主要抑制性递质，理论上可镇静神经，但口服GABA能否有效穿越血脑屏障尚存争议。茶氨酸在动物实验显示有放松、改善睡眠的作用，可能与促进GABA合成有关。酪蛋白水解肽在动物实验表明，该成分可上调GABA受体表达、降低皮质醇和去甲肾上腺素水平，缩短睡眠潜伏期31.7%（动物实验数据）。但证据主要限于动物模型。三种成分均具备一定的神经调节潜力，但食品中添加剂量远低于药用有效剂量，实际效果需更多人体试验验证。”北京儿童医院顺义妇儿医院临床营养科主任医师李永进介绍。

李永进介绍，长双歧杆菌乳亚种1714是目前研究较多的“精神益生菌”之一。现有证据表明，该菌株可能通过肠-脑轴调节神经递质合成、抑制HPA轴过度活跃，从而帮助减轻压力反应和改善情绪。有临床试验显示，健康成人补充4周后，主观焦虑评分降低，且睡眠质量评分有改善。但需注意，多数证据来自小样本或动物研究，效果强度有限，不能替代正规治疗。

李宇表示，市场监管总局执法指引明确，不得借宣传原料功效，变相宣称产品本身具备保健、治疗功效。科学研究发现某种原料具备相关作用不等于加工后的成品食品具备同等功效。商家割裂语境、放大单一原料功效，混淆“成分研究结论”和 “食品成品功效”，属于典型擦边宣传。

李永进提醒，含上述成分的固体饮料、压片糖果属于普通食品或保健食品，不是药品，不具备疾病治疗作用，广告中“酣睡一整晚”“改善焦虑抑郁”等承诺属擦边宣传，涉嫌违规。有效成分在研究中使用的剂量往往远高于食品中的添加量，“成分存在”不等于“疗效成立”。睡眠和情绪问题往往是多因素的，如压力源、作息习惯、潜在疾病，依赖功能食品而延误正规就医，可能得不偿失。如有明显失眠或情绪障碍，请先到睡眠门诊或心理科就诊。

【消费多知点】

选购时要认清、认准产品“身份”

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中国消费者协会曾联合发布提示，提醒广大消费者，普通食品不能宣称保健功能，不得涉及疾病预防治疗功效，不要盲目相信此类宣传。

根据我国法律法规，普通食品与保健食品、药品具有严格区分。食品和食品添加剂的标签、说明书，不得含有虚假内容，不得涉及疾病预防、治疗功能。《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等法律法规也严令禁止对食品作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商业宣传。

选购声称具有健康功效和保健功能的食品时要认清、认准产品包装标识是普通食品、保健食品还是药品。购买保健食品要认清“蓝帽子”标志，“蓝帽子”是我国保健食品专属法定标识。依据保健功能和适宜人群科学选用并按标签、说明书的要求食用保健食品。保健食品产品注册备案信息可在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网站查询。网上选购保健食品，要通过正规的电商平台，切勿轻信来源不明的朋友圈、微信群、小程序等推销信息。线下选购保健食品要到正规的商场、超市、药店等经营单位购买，并索要发票或销售凭据。

此类宣传行为被处罚早有先例。据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潍坊易北特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发布的固体饮料广告中含有“改善卵子质量滋养巢体，改善、缓解焦虑”等描述，但无法提供国家认可的检验检测机构出具的检验检测报告。广告中含有对专利的描述，但在广告后未标明相关专利号和专利种类。今年4月，因发布虚假广告行为，潍坊易北特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被罚款83328元。

作者：刘旭

责编：徐凯琦

一审：胡泽汇

二审：陈永刚

三审：唐婷

来源：新京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