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视频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周阳乐 通讯员 梁晓瑞

　　山南市藏医医院骨科病房里，一位藏族老人扶着床栏慢慢站起来，试着往前迈了一步。站稳了，又迈一步。

　　廖乐乐站在旁边，老人转过头看他，说了一句藏语。旁边的护士翻译：“他说，他以为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了。”

　　2025年7月，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骨科副主任医师廖乐乐作为湖南省第十一批援藏医疗队成员从长沙出发，抵达山南。他面对的局面并不轻松：科室没有关节镜设备，没有微创手术条件，本地医生处理常见骨科创伤经验丰富，但关节置换、关节镜微创等高阶领域几乎空白。更棘手的是高原环境——患者心肺功能差、术后愈合慢，医生自己都缺氧，还得在手术台上站几个小时。

　　但最让他在意的，还不是这些。而是有人愿意坐下来，把身体托付给他。

　　从观望到托付

　　来山南之前，廖乐乐已经做了十几年骨科手术，他对自己的技术有底。但他不确定的是：这里的患者愿不愿意信他。

　　第一位找他看诊的病人，膝关节多韧带损伤，疼了几个月。问完病情，对方犹豫了很久，小心翼翼地问：“医生，你是哪里的？”廖乐乐说湖南来的。患者和家人起初并不太信任这位新来的援藏医生，甚至打算转去内地治疗。直到家属在网上查到，廖乐乐来自湘雅二医院，这才决定留下来试一试。

　　这是一台四级手术，难度高，关节镜设备才刚启用，团队配合从零开始。手术台上，廖乐乐精细操作了将近3个小时，比内地常规用时多了1个小时。最终，手术顺利完成。

　　出院那天，病人让家人送了一壶酥油茶到办公室。护士告诉廖乐乐，这在当地是最高的谢意了。他自己清楚，比酥油茶更珍贵的，是那份从观望到托付的信任，一旦建立就不会轻易动摇。

　　从那以后，找他的患者从日喀则来，从那曲来，最远的从阿里赶了三天路。很多牧区家庭出一趟远门看病，意味着卖掉两头牦牛。

　　廖乐乐心里明白，每一台手术的意义都是双重的：医疗上，他填补了山南一项又一项骨科技术空白；现实里，他替每一个普通家庭省下了那一年的收成。

　　最难翻越的那座山

　　如果说常规关节置换是平地上的路，那全髋关节翻修再翻修，就是廖乐乐在山南遇到的最难翻越的一座山。

　　一年前，廖乐乐刚到山南的时候，那位藏族老人还躺在床上，髋关节置换术后假体松动，疼得整夜睡不着。老人的情况，几乎是骨科翻修手术中最棘手的那一类。第一次置换，第二次翻修，术后再次松动。第三次手术意味着组织严重粘连、骨缺损严重、假体选型极度困难，容错率极低。此前整个山南乃至周边，没有医院敢接这样的病人。

　　廖乐乐把片子看了十几遍。骨缺损到什么程度，用什么型号的假体，感染风险怎么防。术前讨论时同事问他：万一失败呢？他说：“不做，他就永远站不起来了。”

　　手术持续数小时。在高原缺氧的环境里，戴着放大镜的廖乐乐额头没干过。剥离、清理、植入、固定、缝合——每一步都像在针尖上绣花。

　　手术成功。老人醒来第一句话问：“腿还在吗？”旁边的人都笑了。一个月后他下床站立，两个月后扶着助行器走路。复查时老人说想跳锅庄舞，廖乐乐说能跳，但别太久。老人握着他的手反复说一句话，护士翻译：“湖南医生，亚姆（很好）。”

　　在山南，牧民汉语不熟练，但“亚姆”两个字，廖乐乐听懂了。

　　这一年，他完成了肩关节镜下肩袖修复、髌骨脱位重建、全髋翻修再翻修等多项山南市首例手术。它们意味着同一件事：以往只能奔赴区外求医的复杂骨病患者，如今在家门口就能治了。

　　“等我走了，他们能顶上来”

　　廖乐乐心里清楚，他终究要回湖南。他最在意的，是走以后谁接替他。

　　扎西平措和巴桑旺久，是他重点带教的两名本地骨干，一个副主任医师，一个主治医师。廖乐乐对带教的理解不复杂：手把手教，一板一眼地练。

　　查房时教查体，手术台上一遍遍讲操作要领，术后复盘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抠。有时一台手术，他只做关键部分，剩下的让学生上手，他在旁边盯着。学生手抖了，他不急，等稳住了再继续。“手术技巧可以教，但微创理念、风险预判，必须靠实战去磨。”廖乐乐说。

　　巴桑旺久说：“廖老师毫无保留，让我学到了规范的诊疗思路和精细的操作，改掉了以前的陋习。”经过近一年系统带教，两名本地骨干已经能独立完成常规髋膝关节置换和半月板修复。

　　廖乐乐最欣慰的就是这个。“即便我回去了，这里的常见骨科病，本地医生也能自己干了。”接下来，他还要带他们攻关节镜高阶技术和复杂翻修。援藏最大的价值，不是自己能做多少台手术，而是哪怕人走了，技术还能留下来继续替人看病。

　　雅砻河日夜流淌。廖乐乐走在山南市藏医医院骨科病房的长廊里，有患者认出他，远远地喊一声“毛医生”。他回头笑一下，继续往前走。

　　这条长廊，他大约还要走半年。而那些被他治好的人，要走的路，还会很长。

作者：周阳乐

责编：李传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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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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