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6日，我跟随湖南师范大学“鸣晓”暑期社会实践团奔赴张家界市慈利县失马村、跑马岗村两地开展暑期三下乡支教工作。抵达失马村的第二天，我迎来了自己乡村讲台的首秀。

晨起八点，我坐在凳子上又把课件翻了一遍。这份课件已改了三稿，每一页的内容、每一张图片的位置都记得分明，可指尖还是忍不住一遍遍滑动着滚轮。说不紧张是假的，心跳像一只莽撞的鸟，在胸腔里来回扑腾。但当我抱着教案走进教室，三十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开口的声音——嗯！比预想中稳。那口气一松，后面的课慢慢便顺了。

第一堂心理课叫《心灵闯关大冒险》。课前我有很多担忧：怕冷场，怕游戏没人接，怕精心设计的环节砸在沉默里。可暖场的“雨点拍手”响起时，一切顾虑慢慢消散。游戏从指尖敲击开始，到跺脚声渐次响起，教室里终于有了笑声——起初是碎的，后来连成一片，薄冰一样裂开，露出底下暖融融的水面。

（图为我为学生讲解本节课的闯关流程。）

最动人的是“情绪意大利面”这个环节。我报情绪词，他们用对应的语气念出“意大利面”这四个字。本以为孩子们会羞于表演，结果一个男生读“悲伤的意大利面”时，声音一寸寸低下去，肩膀也跟着塌下来，整张脸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另一个女生读到“满意”时，眉毛扬上去，嘴角怎么也压不平，仿佛舌尖真尝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甜。教室里笑浪四溢，我也跟着笑。他们的表达欲是野生的，未经修剪，哭就哭得彻底，笑也笑得坦荡。

“大家一起来找茬”这个看图寻异小游戏，直接把课堂气氛推向了顶点。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张对比图片几乎十几只手同时举起，“老师，我找到了”的喊声此起彼伏，像一群争着给爷爷献宝的小葫芦娃。一堂课在喧嚷与笑声里飞快淌过。

（图为学生专注认真找图片中的差异。）

真正让我觉得这趟来得值的，是7月23日在跑马岗村上的《温暖表达，快乐相处》。

这堂课讲的是“好好说话”。备课时我曾担心它枯燥——毕竟课程只设计一个小游戏，其他全是沟通技巧。但来三下乡支教的这几天里，已有好几个孩子私下向我倾吐过人际的烦恼：不知如何与父母沟通的苦闷、与好友冷战的无措。更巧的是，上课前一天，班里刚有两个同学因为外号吵了一架。

课堂上，我先带着孩子们分辨日常伤人的碎语，一同练习把尖酸的抱怨揉成温柔体谅的话语，再把非暴力沟通四步心法教给孩子们，为他们铺出一条温和倾诉、消解隔阂的小路。讲到“父母反复唠叨写作业”这一生活案例时，恰好戳中一位孩子的心结，她立刻高高举起手，借着这套温柔的表达方法，把藏在心底、迟迟不敢对父母说的心里话缓缓道了出来，她展眼舒眉，脸上漾开轻柔的笑意，仿佛终于找到了和父母好好相处的途径。

（图为学生积极举手回答问题。）

这份温柔表达的力量，课后便在闹矛盾的两个孩子身上应验。我把前一天因外号争执的二人叫到一旁，没有责备，只是让他们试着用刚学的语言重新开口。一个说：“你叫我外号的时候，我心里不舒服，下次可以称呼我的名字吗？”另一个沉默片刻，低声道：“对不起，我以后不叫了。”两只手在空气里迟疑地碰了一下，然后握住。那一握很轻，却像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那一刻我想起心理学家丹尼尔·西格尔著名的一句话——命名即驯服。当一个人准确说出自己正在经历的情绪时，那份情绪的杀伤力便泄了气。愤怒被唤作愤怒，委屈被唤作委屈，它们便从胸口那块闷沉的巨石，散成可以被目光丈量的、具体的事物。这两堂课，说到底做的是同一件事：帮孩子们把那些模糊的、堵在喉间的东西，一个个叫出名字。情绪的名字，感受的名字，心底那句“我希望你……”的名字。

而名字一出口，混沌便被劈开了一道缝。

他们或许不知道，在心理学中，“命名”是情绪调节的第一把钥匙；他们只知道，当那句“你叫我外号我心里不舒服”被说出来时，胸口那块石头轻了。我想这不就是教育的真意么——不是从高处往低处灌，而是陪着他们一起，打捞那些沉在水底的、模糊的东西，让它们浮上来，晒一晒太阳。

那些被温和表达抚平的争吵，在两只手握住的那一刻，变成了一扇门。门窄窄的，推开一条缝，光就能照进去。那光不刺眼，但足够暖，足以照见彼此脸上那个不好意思又藏不住的笑。

作者：肖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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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