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蒋献辉

单家封合是奶奶的老娘家。我们小时候，逢年过节有时会去拜年，父母拖家带口，尚未成家的幺幺挑着一副空箩筐，弟妹皆坐在箩筐里。

上垭门关，到遥远的单家封合尚有一段距离，记忆里上坡下岭，要走一段长长的岩板路才到。

亲戚没什么接济帮衬，就打发回去一担红薯。幺幺尽了一身气力，满满挑一担，从垭门关下山几十里路，到家须小半天，中途稍作休息。

两大箩筐红薯上面，铺着一层鲜红的辣椒，脱了水分，颜色依旧红艳。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那个年代总给我们全家莫大的欢欣。

一代亲不认二代，三代四代认不到人，其实也不尽如此。我三十多岁年纪，有一天几个人喝酒。酒酣耳热之际，其中一个略长我几岁，是中学老师，自我介绍姓单，老家东岳观。

我闻言欣喜地说道：“我奶奶也姓单呢。”谁知细细叙来，竟然为第三代表亲，他曾祖是我的外曾祖父。他父亲和我父亲为血老表，我们尚未出五服。

两人瞬间拉近了距离。正是老表为老表好，愿老表干杯，于是两人都各浮一大白。

我的老家在高家河边，听说我的祖上很富有，不但在城里开钱庄，开出的票号，到湖北鹤峰和来凤都管用。又有若干田地房产，最大的一丘田，能打九担谷，农忙双抢须请多个短工帮忙。

奶奶去世的年代早，有一年夏天，三十多岁的奶奶下河去挑水，失脚滑进河里淹死了。

天刚擦黑，河里发了点水，几个洗澡的刚转身，一个站在河堤上回首一望，河面正升起一层薄薄的雾气，离河岸不远，水面上有三个黑点在跳跃。

这个回望之人不以为意，以为是孩子贪玩，水里图凉快尚不肯上岸。他却不知我奶奶跌落水中，双手紧紧抓住水桶，阎王正紧紧抓住她的魂魄，随水而去。

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唉！

外曾祖父为当地有名的草药郎中，在东岳观场上开药房坐铺。早前本不出名，就是一个普通的草药郎中而已。

说奇不奇，有一年冬里，大雪天，药铺里忽来一个年老的妇人落脚。行医者悬壶济世，多为人义气向善，对那素不相识的远来人，外曾祖父以礼相待。

老妇人自道从四川来，家里亲人皆死于兵荒马乱，她顺着挑脚的栈道，一路逃荒乞讨而来。

岂料老妇人却是个世外高人，不但精通医术，在跌打损伤方面也颇有过人之处。假如手脚跌断，借一片杉木皮子，内敷草药包扎伤处，几日便完好如初。

草药呈酱褐色，比一块光洋略大，因是百草千锤百炼，得名“千锤膏”。

那老妇人仿佛又精于巫术，不仅会赶尸，奇门遁甲之类邪术也粗通一二。

好人自有好报。外曾祖父仅出于一片善心，把那四川老妇人收留，意外竟得到千锤膏真传，并掌握奇门遁甲之术。

可惜改朝换代之际破除迷信，有那一时得势之人嫉妒外曾祖父，拿狗血淋他，强逼他吃狗肉，奇门遁甲之术由此破功，此术从此失传。

所幸千锤膏不曾失传，似仅为一李姓医生获得。据说那李姓之人老娘，年轻时和外曾祖父私下相好。后来李姓医生发迹，执意要给外曾祖父刻碑立传，单姓嫡系子孙百般阻挠，方才作罢。

这是题外话，皆过往矣，为尊者讳，道听途说，不足为凭。

外曾祖父儿女多，赚了钱，便在单家封合买山置地，一个儿子占一个山头，在当地尚不失为一个小小的望族。

外曾祖父后人，不囿于单家封合居住，枝枝丫丫早遍及各地。即便父亲之于表亲，似乎皆难以认全。

一起喝酒说故事的老表，为二舅爹后人。二舅爹养九个儿子、四个女儿，单是这一房开枝散叶，已逾上百人（可惜这新结识的老表，得癌症死了有年，生死有命，愿神佑他在天之灵。）

有一个大舅爹，是一个打石碑錾猪槽岩匠，健在时喜欢从山上下坪来长住，有时到南洋女儿家；有时到我家来，一住十天半个月。

太坪村，尚有一户老亲戚，是奶奶的姐姐，小脚，头顶常年缠着青布帕，我们皆喊她大姨婆。

母亲时常说，父亲成家时，一件新衣服都没有。大姨婆可怜父亲，把大儿子一件未上身的衣服送给父亲做新衣。父母对她最有感情，也仅和大舅爹、大姨婆各自几个儿女最合得来，表亲走得也近。

奶奶排行第九，同辈或年高之人皆喊她老九。

且说奶奶被水淹死后，外曾祖父带领一众儿女亲戚，匆匆忙忙赶下山来奔丧。

白发人送黑发人，外曾祖父到坟边抚尸大哭：“老九，老九，作孽的老九哟！‘嗬——嗬——嗬——’”

父亲那时只有八岁，幺幺五岁，尚不十分懂事，也一齐大哭，场面十分恓惶。

我们小时候，逢年过节，父母必会带着我们一起去大姨婆家拜年。有一年，大姨婆忽然拿出一张姊妹年轻时合影，其中一个便是奶奶，应该还未出阁。

奶奶生在殷实家庭，圆盘大脸、泡眼皮，看上去与她姐姐很像大富大贵之人，岂料年纪轻轻被水淹了，真是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命中天注定，此事古难全。

我应该遗传奶奶的一双泡眼皮。

可惜奶奶那张仅有的照片早失落不见。大舅爹、大姨婆早已升天，皆活了八九十岁。

幺幺走了几年，母亲去年也走了。单家封合从此只存在我深深的脑海里。

物是人非事事休，且莫回头，谁都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作者：蒋献辉

责编：向韬

一审：向韬

二审：田育才

三审：宁奎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