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毅龙

清晨梦醒，蝉鸣渐淡，余响揉入熹微天光。开窗远眺，乡间老农驾拖拉机奔赴工地，西装青年驱车同向赶路。世人多艳羡轿车体面光鲜，可老农手扶方向盘，眉眼安然恬淡。二人奔赴同一片故土，一人筑凡间广厦，一人绘时代宏图。纵使贫富际遇迥然不同，勤恳谋生、认真度日的本心，从来别无两样。初秋微凉晚风，悄然漫入窗棂。

檐下紫燕绕巢呢喃，褪尽盛夏喧嚣。西郊林木褪去浓绿，层叶晕染浅黄，宛若素笺晕开淡墨彩痕，满目秋意款款而来。外物自有奢俭之分，人生格局从不由浮华界定。忆苏轼半生颠沛，谪居南国仍传道授业，身陷困顿依旧胸襟坦荡。荣华皆是过眼云烟，内心笃定从容，才是余生归处。

午后闲坐小院，竹席浸着清凉意。梧桐木叶簌簌飘落，盘旋眷恋盛夏暖意，终顺着时序归于尘土，静静栖于青苔石阶。落叶飘零，既是四时轮转，亦是岁月低语。清风穿廊而过，残花坠入茶盏，与盛夏温柔作别。秋风从不是落幕收场，而是拂去俗世浮躁，沉下心积蓄底气，静待来日再度蓬勃。

晨露未干，母亲推着轮椅，陪体弱幼子缓步散心。孩童伸手追逐漫天黄叶，母亲俯身拾起，轻轻放进他掌心，稚子纯粹笑颜，胜过晨间朝日暖阳。一如史铁生困于方寸轮椅，却以笔墨描摹世间温情。这般柔韧不屈，恰似秋叶，外表平和淡然，内里藏生生不息的韧劲。

日暮余晖铺满街巷，银发老夫妇并肩慢行闲谈，偶尔拌嘴打趣。妇人懊恼晨起忘了关窗，老翁轻声辩驳，转瞬便抬手替她拢好衣衫。落日将两道身影拉得悠长，宛如老树虬枝相依相守。半生相守从无一帆风顺，争执过后仍惦念彼此冷暖，便是最朴素绵长的烟火温情。

暮色四合，乡间捣衣声伴着月色入院，墙间蟋蟀此起彼伏应和。皓月凌空，清辉轻抚池中残荷，温润篱畔豆花，目送孤鹤归巢。犹记年少秋夜，母亲灯下缝补衣衫，细密针脚，恰似今夜阵阵砧声，温润绵长。岁月染尽青丝，秋日滋味清浅，如山间隔夜山泉，清甜之余，藏几分淡淡清苦。

夜色沉沉，市井归于安然，晚风牵动旧日往事。年少黄昏骑车归家，车筐盛满书卷，缕缕书香消解俗世烦忧。院中吊兰无人刻意打理，兀自抽芽展叶；旧单车斜倚墙角，晚风拨动车铃，与虫鸣婉转相融。平凡烟火日常，始终蕴藏不息生机。星光不问赶路之人，岁月不负赤诚本心。

立秋动人之处，在于暑热未全然散尽，微凉已然赴约；草木尚未尽数凋零，便悄悄蛰伏蓄力。渐弱蝉鸣、泛黄秋叶、篱边豆花、池中残荷皆在昭示：零落从不是终点，只是沉淀蓄力，等候下一轮盛放。心底长存热忱，前路山海自会辽阔坦荡。

秋日性情坦荡从容，不夸耀硕果累累，亦不悲叹草木萧瑟，徐徐铺展世间百态。秋叶安然入土，秋虫倾诉心绪，万般烦忧皆被晚风涤荡干净，澄澈似白露濯洗过的星河。半生风雨起落，皆是世事淬炼出的从容；鬓间缕缕白发，便是秋风寄来书信，默默坚守，从不感慨暮岁迟暮。草木顺应荣枯轮回，凡人守住赤诚本心，时光终不会辜负每一寸耕耘。

暑气缓缓消散，晚风清朗舒爽，雁阵横掠长空。半生悲欢浮沉，尽数沉淀为人生阅历。西园秋风四起，残荷迎风摇曳，盛夏悄然落幕，清秋如约而至。晓风和煦，紫薇凝着晨露，红蓼遍野丛生，蝉鸣愈发稀疏，东篱秋菊暗自含苞。草木深谙蛰伏之道，人历经世事浮沉，更该心怀暖阳，不改初心志向。

闲居小院，煮茶翻书，满目秋韵融进袅袅茶烟与笔墨之间。夜雨敲打枯荷，疾风弯折野草，风雨停歇之后，水珠顺着叶脉滚落，枝干愈发挺拔，全无颓靡之态。草木尚且迎风不屈，人更该固守自身风骨。

新月斜垂屋檐，秋信从不必落笔成文，尽数藏在微凉晚风、疏淡蝉鸣、纷飞黄叶里。一个人的底气，从不是得志时张扬炫耀，而是繁华落尽依旧清醒自持。年岁渐长，胸中壮志未曾消磨，纵使落花铺满幽径，步履依旧安然从容。

起身回屋，一片梧桐叶悄然落在肩头，纷乱心绪霎时沉静。不曾抬手拂去，携一身清秋气韵缓步归家。秋空高远辽阔，足以安放平生远志。秋信已至，心底澄澈通透；流云岁岁往返，山河绵延万里，热忱不曾消减，少年意气便可恒久留存。

人间烟火生生不息，脉脉温情代代相传。夜半钟声悠悠飘荡，乡野村落安然入眠。待到破晓晨光洒落，拖拉机与轿车再度启程奔赴前路，所有征途，皆是朝着熹微朝阳前行。秋信已然抵达，前路漫漫，步履不停，便是此生最好圆满。

（作者：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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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