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9 19:13:38
文/未名湖
孤灯独坐,面前摆一杯酒。
倒不是非喝不可。只是一坐下来,手便会不由自主伸过去。这个动作,已经伴随我三十多年,早已超越普通习惯。
十八岁以前,我滴酒不沾。看着父亲独自饮酒,只觉得那是一件孤寂、难以理解的事。酒入口辛辣,呛得人咳嗽流泪,究竟有什么意思。
后来,我懂了。
酒,不在于品尝,而在于吞咽。咽下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无处安放的心绪,白日紧绷的神经,人到中年挥之不去的万般无奈。
三十三岁那年,我第一次在深夜独酌。工作令人窒息,家事层层压身,彻夜难眠。厨房角落摆放着朋友送的一瓶北京二锅头。我拧开瓶盖,倒上一杯,抿下一口。辛辣灼喉。可那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滑下,灼烧过胸膛,浑身忽然就松弛下来。
就那么一瞬间。
自那以后,我读懂了酒。
李白斗酒诗百篇。
那酒,是燃料。倾入心底,点燃了盛唐的文学星空。醉后,他敢叫宦官高力士为他脱靴,高呼“天子呼来不上船”。那不是酒醉,是借酒活成一回真正的自己。那是大丈夫的本色。
千年之后,世人依旧饮酒。
只是再也无人叫人脱靴,无人敢拒天子传唤。连一句“敢”字,都说不出口。
我有一位朋友,五十出头,做审计工作,鬓已染霜。每日清晨六点起床,送孩子上学,挤在滚滚人潮的通勤里。白日坐在格子间,忙到暮色凝合。归家途中,总要在车里独坐十分钟,才敢上楼。这十分钟,是一天之中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时刻。上楼之后,妻子问为何归得迟,他只说路上堵车。哪里是堵车,他只是需要这十分钟,把职场积攒的愤懑、奔波的疲惫、心头千钧重担,通通卸在车座上。而后敛好情绪,挂上笑容,开门换鞋,道一声:“我回来了。”
他喝酒。每周五夜里,妻儿睡熟,他悄悄走进厨房,拉开抽屉,拿出一瓶二锅头。不用酒杯,直接对着瓶口抿上一口。眯着眼,斜靠冰箱,静静伫立片刻。他说,这一口热意从喉咙沉到胃里,再漫遍四肢骨髓。那一刻,人仿佛被轻轻撬开一道缝隙。这一道缝隙,便是自由。
问他不怕妻子责怪吗。他沉思许久,说谈不上怕,只是退让。一退再退,一点点,把自己给弄丢了。
这便是当代男人。在外,是老板的雇员,客户的乙方,房贷的奴仆。在家,是丈夫,是父亲,是儿子。唯独不是他自己。再也做不到“天子呼来不上船”。并非不敢,而是不能。睁开眼的那一刻,周遭所有人都在依靠他,他却找不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于是,他饮酒。
李白饮酒,为纵情放达。今人饮酒,为短暂逃离。
二两入喉,不多不少,刚刚好。多了伤身,少了于事无补。二两酒,恰好温热血脉,舒展紧绷的面部肌肉,让脑中永不停歇算计思虑的声音安静下来。
酒气自胃中升腾,漫过食道,穿过胸腔,涌至咽喉,直冲到头顶。刹那之间,脊背忽然挺直。不是刻意强撑,是自然而然,毫不费力地挺直。仿佛有一缕丝线自头顶牵引,悄悄扶正被整日压弯的脊梁。
说浩然之气,未免太过宏大,但那一刻的感受,庶几近之。不是什么大义凛然,是一种原始的、久违的男子气概。心底会涌起高声说话、拍案怒斥、豁出去不管一切的冲动。但终究不会付诸行动。心里清楚,这二两酒带来的状态,撑不到天明。
可这短短的一两个时辰,已然足够。足够走到阳台,点一支烟,眺望远处楼宇的万家灯火,想起二十岁的自己。那个曾经以为自己会成为李白,或是霍去病的少年。当年沾一点酒就脸红,却敢指着苍穹,立誓要改变世界。如今,世界改变不了,就连家里堵塞的下水管道都奈何不得。可二两酒下肚,又会短暂生出一念:世界,也别想改变我。哪怕,只有片刻。
酒气未散的这片刻,你就是自己的君王。
但公允来说,酒亦是麻醉剂。
它钝化感知,消解苦痛,模糊神志。饮下酒,上司的斥责不再那般刺心;房贷的重压,仿佛轻了几分;面对爱而不得之人,亦能对月强作笑颜。这确确实实是逃避。古人早已看透。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欧阳修一语道破。心不在酒,而在山水。而山水,本就是现实之外的另一个天地。一个不必处理公文、不必周旋应酬的去处。酒,便是通往那方天地的门票。门票廉价,三五块的二锅头便可换取。买上它,遁入其中一两个时辰,再抽身出来,继续扛起人间责任。这算逃兵吗,是,也不是。战场上的逃兵固然可耻,但名为人生的这场苦役,谁又规定,不许有片刻退场的喘息。
关键在于,你还能清醒归来。
佛经有言,生死之苦,源于贪念。乡野百姓不懂经文,却深知人世疲惫。日出而作,日落不得歇。城市中人同样如此,朝九晚五,还要加班透支。累的不只是躯体,更是内心。而心之疲惫,无从豁免。
我的一位堂叔,务工四十余载,在建筑工地扛水泥。不到六十,脊背佝偻如虾。他爱喝酒。每日收工,蹲在工地大门口,一把花生米,二两散装包谷烧。黝黑布满褶皱的脸上,酒气漫上来,抚平眉间沟壑,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说过一句话,我始终记得:“这一口酒,给我第二天活下去的力气。”不是消解疲惫,是撑住日子继续往前走。
酒,是对抗人间苦涩、对抗日复一日的庸常、对抗无尽煎熬的一剂解药。短期奏效,自带副作用。可倘若没有它,很多人,根本撑不到副作用显现的那一天。鲁迅笔下的孔乙己,穷困潦倒,依旧要到咸亨酒店,站着喝一碗酒。那一碗酒,是他与这世间最后的联结。没有这碗酒,他连站在那里的理由都不复存在。所以不要嘲笑嗜酒之人。你不是他,不知道那一口酒里,融化了多少无声的泪水。
酒,是男人的魂魄。
这话分量很重。魂魄无形无质,一旦失去,便再也找不回来。人的一生,男人会失去很多东西:理想、棱角、青丝、挺直的腰身。自己是否丢了魂魄,唯有自己心知。酒,可以把魂魄短暂唤回。就那么一小会儿。
醉与醒之间,横亘着一条界线。这条界线,就叫分寸,也美其名曰微醺。
不及于此,酒便失去意义。白日里的那个你依旧还在,紧绷,清醒,不敢越雷池半步。越过这条线,便是真的酩酊大醉。呓语喧哗,举止失态,醒来只剩满心悔意。唯有恰好站在这条分界线上,才抵达最妙的境地。脚步微飘,心神清明。敢抒胸臆,却不说胡话;脊背挺直,却不肆意反抗。世界蒙上一层薄纱,棱角被柔化,不再那般刺人。古人谓之,此等境界乃男人的微醺之美。这是本事,亦是一门艺术。
陶渊明饮酒,每每务求酣醉,不是微醺,是彻底沉醉酒乡。于他,唯有大醉,方能涤荡世间尘垢。可我们都是凡俗世人,明日还要上班,要参加家长会,要对着姻亲笑脸相迎。我们,醉不起,只求微醺。
我认识一位肝胆外科医生。他说最忌惮两类人:滴酒不沾的人,和日日烂醉的人。前者活得绷得太紧,后者活得太过浑噩。而每日小酌二两的人,最懂世事。懂世事,两个字,便是分寸。
酒气升腾之时,人如同一只微微充气的气球。干瘪得以充盈,柔软变得坚定,佝偻得以舒展。只需要这一点点。再多,便会爆裂。这份分寸,便是男人与酒的关系。不可全无,亦不可贪多。无酒,人生太过枯寂;酒过,人生便陷入混乱。恰到好处,于醉醒之间,短暂站定,感受自己依旧是个顶天立地的堂堂男儿。
而后转身,熄灯,安睡。
明日,照旧奔波劳碌,照旧面带笑容。但你心里清楚,明晚,还会拥有那一小段时光。它属于自己,属于杯中酒。属于那条只容一人立足的、精妙纤细的界限。
微醺。
如此,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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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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