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9 16:05:28
文/蒋新建
我们这个时代最擅长的手艺,大概是把活人做成标本。
刀很锋利,叫"二元对立";模子很规整,叫"非黑即白"。一个人推进去,出来时光溜溜、平展展,标签贴得端端正正——好人、坏人;圣人、败类;英雄、懦夫。简单,高效,不用动脑子。像极了那些只会输出0和1的初级分类器,跑起来飞快,错起来离谱,还个个自我感觉良好。
中国人的标本情结,是祖传的。
戏台子上,红脸白脸一勾,忠奸立判;史书里,贤臣奸臣一分,盖棺定论;牌坊下,烈女荡妇一划,泾渭分明。这套逻辑运行了几千年,省心是真省心,假也是真假。
就说李清照。供了一千年,供成了"千古第一才女"的牌位。牌位上只写着"婉约"、"愁绪"、"忠贞",至于她喝不喝酒、赌不赌钱、对丈夫说不说情话——那是万万不能提的。提了,就是亵渎,就是抹黑,就是消费古人。
可人家李清照自己写得明明白白。
"沉醉不知归路"——喝断片了,连家都找不着,这不是酒鬼是什么?《打马图序》里自述"昼夜每忘寝食"——赌起钱来饭都不吃,一辈子没输过,这不是赌徒是什么?"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小两口的私房话,主动得让人脸红,这不是好色是什么?
问题是,酒鬼、赌徒、好色,就不能是才女了吗?
我们偏说不能。我们的逻辑是:一个伟大的人,必须是完美的;一个值得敬仰的人,必须是无瑕的。但凡有一点人间烟火气,那就是污点,就得抹掉,就得藏起来,就得替古人遮羞。
这叫什么?这叫道德洁癖。说难听点,叫叶公好龙——你爱的不是龙,是你自己画出来的那条龙。真龙飞来了,你倒吓跑了。
二元思维最害人的地方,是它让你判断事物的偏差大到离谱,而你自己还浑然不觉。
你看网上那些"人设崩塌"的新闻,今天还是国民好老公,明天就成了渣男;昨天还是励志偶像,今天就成了骗子。反转之快,打脸之响,看得人眼花缭乱。可你仔细想想,那个人真的变了吗?还是说,你从来就没认识过真实的他?
你只是把自己的期待投射到了一个标签上,标签一碎,世界就塌了。
这用AI圈的话说,叫"过拟合"——在有限的标准答案里泡久了,遇到稍微复杂点的真实世界,立刻就傻了眼。也叫"降维打击"——好好一个三维的人,啪叽一下给拍成了平面标签,信息丢了大半,还被用来做判断。
王夫之在《读通鉴论》里说:"天下之理,殊途而同归,一致而百虑。"湖湘先贤早就明白,道理不是一条直线,人心更不是一块铁板。可到了我们这代人,反而越活越回去了——微博上站队,朋友圈划线,一个人只要有一处不合心意,整个人就被全盘否定;一个观点只要有一句不中听,整篇就被打成异端。
王阳明说"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我们能造得出算力惊人的芯片,却破不了自己脑子里那套非黑即白的思维定式。
说起来也讽刺,技术越先进,认知越原始。
中南大学有个杨宇教授,写了本《大宋词坛》,干的就是拆标本的活儿。
别人讲宋词,讲押韵,讲平仄,讲考试考哪句填空,讲这是什么流派什么中心思想。讲来讲去,把活生生的词讲成了干巴巴的知识点,把有血有肉的人讲成了文学史目录上的一个名字。
杨宇不。她专拔神仙的外衣,只讲俗人。
她讲苏轼,不讲"豪放派宗师",讲乌台诗案后那个被扒下官服、像丧家之犬一样贬到黄州的中年男人。讲他穷得在东坡上刨地,满脚泥巴;半夜饿得睡不着,爬起来煮野菜糊糊,喝一口,突然就笑了,提笔写下"人间有味是清欢"。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这话不是坐在书斋里想出来的,是淋着雨踩着泥,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她讲辛弃疾,不讲"爱国词人",讲一个被废了武功的将军。二十出头带着五十骑兵闯五万敌营生擒叛徒的猛将,被朝廷按在江南,夺了兵权,让他去写风花雪月。六十八岁瘫在病床上,临死前话都说不清了,还拼尽最后一口气喊:"杀贼!杀贼!"
"醉里挑灯看剑",哪里是什么浪漫的修辞?那是一个英雄在深夜里的绝望幻觉。
她讲柳永,不讲"婉约派代表",讲一个被皇帝亲口封杀的逆子。一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断了仕途,却成就了一个传奇。死的时候穷得连棺材都买不起,是全汴梁的青楼女子凑钱埋的。每到清明,成群结队去上坟,叫"吊柳七"。
生前没当过一天大官,死后却活在了最底层普通人的眼泪里。
你看,这些人哪一个是扁平的?哪一个能用一个标签盖棺定论?可我们就是喜欢标签——就像AI图像识别,非要给每张图打上"猫"或"狗"的标签才罢休。至于这只猫是不是瘸了一条腿,那只狗是不是瞎了一只眼,不重要,分类正确就行。
这是病。一种名叫"二元确定性成瘾"的时代病。
杨宇这个人,本身就是对二元思维最好的嘲讽。
学法语出身,波德莱尔和兰波读得溜,本来要去法国当高薪翻译,就因为偶然翻了本宋词,被东方美学勾了魂,硬生生跨专业考了古代文学博士,一头扎进故纸堆里,再也没出来。
穿素净旗袍上课,跨重型摩托通勤;讲《将进酒》给学生发啤酒,自己仰脖猛灌一口说"不沾点酒气读不懂李白"。你说她是淑女还是骑手?是学者还是酒鬼?是传统文人还是叛逆异类?
都是,又都不是。她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明末张岱说:"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有癖好,有瑕疵,有七情六欲,有千疮百孔,那才叫真人。可我们这个时代,偏偏容不下真人。我们要的是完美的人设,是无瑕的偶像,是政治正确的标本。一旦发现对方有血有肉,立刻就觉得受了欺骗。
这是谁的问题?
我有时候闲得蛋疼就瞎想:如果把李清照、苏轼、辛弃疾、柳永这些人扔进今天的互联网,会怎么样?
李清照爱喝酒——"酒鬼",封杀;
苏轼嘴欠爱开玩笑——"情商低",拉黑;
辛弃疾脾气暴——"暴力倾向",举报;
柳永逛青楼——"道德败坏",全网抵制。
好家伙,宋词的半壁江山,搁今天得被网友们骂得连妈都不认识。
道德警察越来越多,宽容心越来越少;标签越来越多,理解越来越少;审判越来越快,耐心越来越慢。就像鲁迅笔下的看客,"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着。"只不过当年看的是杀头,今天看的是塌房;当年扔的是石子,今天敲的是键盘。
可我们忘了,我们自己也不是完人。我们也喝醉过,也说过错话,也爱过不该爱的人,也为了五斗米折过腰。我们凭什么要求别人是一张白纸?
五
清代郑板桥说"难得糊涂"。
以前总以为是消极,是躺平,是老狐狸的处世哲学。现在才懂,那是看透了世事复杂之后的宽容。不是真糊涂,是不较劲——不跟人性的复杂较劲,不跟世界的灰度较劲。
承认人是复杂的,承认伟大与卑微可以共存于同一个灵魂,承认光明与阴影从来都是一体两面——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这是常识。可常识这东西,在我们这个时代,偏偏最稀缺。
杨宇花了十几年的笨功夫,一个字一个字考证,一句一句琢磨,硬是把一千年前的人心生生掏出来给你看。有人说她是为了卖书想红,我就笑了——你见过花十几年笨功夫红的吗?现在的网红,三个月就能造一个,谁耐烦蹲在故纸堆里跟一千年前的人较劲?
她较的是什么劲?是真相。是被历史的尘埃掩埋、被道统的牌坊遮蔽的那些活生生的人心。
为什么要较这个劲?因为诗词不是用来附庸风雅的,不是用来在饭桌上拽文的,是用来给人生垫底的。
二十岁失恋,觉得天塌了,你才懂什么是"多情自古伤离别";三十岁在职场被毒打,每天下班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抽完一根烟才敢上楼,你懂了"无可奈何花落去";四十岁回头看,身边的人走的走散的散,你终于懂了"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五十多岁,父母不在了,孩子离巢了,夜里睡不着坐在阳台抽烟,你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你以为你读的是词?不是。你读的是你自己这千疮百孔的一辈子。
所有咽下去的委屈,所有在深夜里咬碎了牙和血吞的痛苦,所有说不出口的孤独——人家在一千年前就替你明明白白写在了那六七十个字里。等了一千年,就等你今天吐出烟圈、眼眶发红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说一句:原来你也在这里。
这是什么?这是一个跨越千年的拥抱。
是苏轼在黄州的月光下拍了拍你的肩膀,是辛弃疾在醉梦里跟你碰了一杯,是柳永在汴梁的雨巷里跟你同撑了一把伞。他们不完美,他们有瑕疵,他们喝醉过、落魄过、荒唐过、绝望过,可正因为如此,他们的懂才是真的懂。
一个完美的圣人,怎么可能懂你的狼狈?
六
说了这么多,其实就一句话:别拿二元的尺子去量多元的人。
我们这个民族太喜欢造神了。把活人造成神,把真人造成标本,把复杂的灵魂造成扁平的牌坊。然后对着牌坊磕头,对着神位烧香,却对身边活生生的人,苛刻得像个暴君。
这是病。得治。
药方不复杂——多一点常识,少一点极端;多一点宽容,少一点审判;多一点耐心,少一点浮躁。承认灰度,接受复杂,允许一个人身上同时存在光明与阴影、伟大与卑微、圣洁与情欲。
毕竟,我们都不是0和1。我们都是有血有肉、有光有影、有笑有泪的——人。
而一个只能容纳完美标本的世界,注定是个死寂的世界。
活人,才有意思。
作者介绍:蒋新建,历任湖南省新闻出版广播电影电视局党组成员、副局长;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理事;受聘为湖南省电影评论协会、湖南省文联文艺评论家协会顾问;身兼资深媒体策划、评审专家;专职律师。笔耕不辍,近两年在各类媒体及公众号发表小说、散文(杂文)与文艺评论、法制文学作品近百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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