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故园的秋

唐继华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9 15:15:52

文\唐继华

立秋的风,是悄悄到故园邮亭圩的。

没什么大张旗鼓的动静,也没有一夜转凉的突兀。它像怕惊扰了谁,先从黄溪河上游竹林梢头试探着伸过来,带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再慢慢蹭过晒坪边老樟树的树冠,最后才落到人肩头。湘南腹地的秋风总这样,轻手轻脚拂过千年古驿的脊背,漫过黄溪河的水岸,一点一点带走盛夏的那层黏腻,给故园披上温厚的秋光。这座藏在零陵东部的老圩镇,枕着河,挨着田。驿道旧了,河水流淌着,菜园丝瓜藤还在结最后一茬果。年年秋天都不爽约——不急不慢地来,沉淀烟火,收纳收成,也安放我这些年在外头飘着的那点心事。像一只倦鸟,终于寻到可以落脚的枝头。

秋风最先碰到的,是老驿道上残存的痕迹。从前这里是湘南要紧的驿站,车马不断,行人不断,多少赶路人在这儿歇脚、整行囊,檐下喝碗凉茶,问一声前方还有多少里。日子久了,青石路被脚板和车轮磨没了棱角,光滑得映出人影;亭台也不是原来的样子,飞檐缺了一角,柱漆剥落大半,只剩苔痕年年长、年年枯,湿了干、干了湿,一层叠一层爬满石阶老墙。那细碎斑驳的绿,浓处发黑,浅处透光,像一封封没寄出去的信,写满空白,藏满没人说的旧事。我蹲下细看,指缝间漏下一缕斜阳,苔缝里竟藏着一只极小的螺壳,白得发亮,不知是哪年哪个过路人遗落的。千百年了,驿道送走一拨又一拨远行的人,看过一场又一场的去与回。唯独秋风年年不误,轻轻抚着这片老地方——像抚一个不肯睡去的旧梦,又像母亲的那双手,一遍遍摩挲叠好的旧衣裳。

黄溪河,故园最软的那根弦。秋天的水退了汛期的脾气,安安静静,浅处能瞧见河底鹅卵石,圆的、扁的,被水流打磨得温润如玉。天映在里头蓝得透亮,落日一照,碎成满河的金,一片一片铺开,像有人把整匹绸子抖落水面。风来了,光就跟着水往南淌,淌过田,绕过村,穿过老圩场,养着两岸的田地。岸边有浣衣妇人,棒槌声一下一下和着水响,不紧不慢,像踩着一首老歌的拍子。这条河,春天看秧苗插进水田,嫩绿一排排像写在大地上的诗行;夏天听蝉鸣从这棵树到那棵树,密密匝匝,把午后粘得更长;到了秋天,便默默兜住一季最厚实的丰收。水不说话,年年流,映的不光是四季,更是一代代邮亭圩人早出晚归的平常——男人挑担过桥的影子,女人淘米时弯下的腰,孩子放学后在河滩追蜻蜓溅起的水花,都被这条河一一收着,不丢。

沿河往外走,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稻田。风过田垄,稻浪一层赶一层,青的慢慢变黄,黄的层层漫开,一直推到天边,和远处黛山连成一片。稻穗低着头,颗粒饱满得把壳撑出细纹,是乡亲们一整个春夏的汗,也是老天给的好年景。细看穗子,谷壳上还挂着清晨露珠,风一吹滚落,打在下一穗上,亮闪闪的。沙沙声厚实温柔,不急不躁,像地底下有人说话,又像父辈弯腰干活时从喉咙深处叹出的那口气——不是苦,是踏实。偶尔白鹭从稻田上空掠过,翅膀几乎擦着稻尖,白得晃眼,一下远了,只留稻穗微微晃了晃,像被谁轻轻推了一把。

我常在这片稻浪里看见父辈们,年复一年,他们守着这片湘南的土,脸朝地、背朝天,弯腰种、弯腰收。天不亮出门,露水打湿裤脚不觉凉;日头毒得能晒裂田埂,汗从额角淌到下巴滴进泥里,也顾不上擦。脊背弯下去了,日月扛在肩上,四季烟火扛在肩上,一家老小的指望也扛在肩上。我见过父亲割稻——左手攥稻秆,右手挥镰,刀光一闪,一抱稻子齐齐倒进臂弯,动作利落得像做了一辈子的本能。稻浪翻过一垄又一垄,也翻过他们一年比一年佝偻的腰、一年比一年深的皱纹。那些皱纹里藏的,不只是岁月,还有孩子的学费、老屋的修葺、人情往来、来年的农资化肥钱。土地不亏人,每一粒饱满的谷子都是日子和汗水攒出来的,是故园最老实的交代。收割后稻茬齐齐戳在泥里,像大地写给秋天的一行行短句。

离田洞不远,胡家大院安安静静立着,像个不开口的老人。青砖黛瓦经风雨洗过,颜色旧了,墙根生出薄薄青苔,倒磨出一种沉稳的润。秋阳不烈,淡淡从檐角漏下来,穿过老窗棂,零零碎碎落在瓦上阶前,像撒了把碎金。门楣木雕花纹模糊了,伸手摸上去仍能触到当年匠人落刀的力道。那些瓦经了多少年霜,硬撑着守着,有几片碎了半边露出发黑的椽子,却依然替老屋接住一片又一片被岁月吹薄的秋阳。堂屋门虚掩,里头黑洞洞的,隐约闻到陈年木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息——这味道,闻着让人安静。

院子不远的河滩上,芦苇细细瘦瘦站着,茎秆泛白,穗子毛茸茸,秋风一过轻轻摇,像无数只手在招。没人管的芦苇,自己长自己枯,根扎沙石缝里,替老屋守着漫长光阴,把没处说的念想长成最安静的样子。墙根下有野菊冒出来,黄得不起眼,一小簇一小簇,却开得认真。老屋不开口,草木却懂。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收着故园旧时光,也收着小时候满院子疯跑的零碎记忆——捉迷藏躲进柴房被蜘蛛网糊一脸,偷摘邻家枣子被追着四处跑,趴在天井数蚂蚁能数一下午……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乡愁,只觉日子长得没边,像黄溪河的水,怎么流也流不完。

邮亭圩的秋天,山河温,万物不慌。远处茶山还没彻底卸掉夏装,攥着最后一点青翠在风里站得稳稳当当,像个不服老的汉子,硬要再绿一季。山野间脆枣挂满枝头,红得冲、红得倔,皮薄透光,一咬嘎嘣脆,汁液甜里带一点涩。不等霜来不等风催,自个儿就把日子过得热闹。那点点红缀在满眼青绿里,是秋日故土最鲜亮的一笔,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板栗也熟了,刺壳裂开嘴,棕褐色果实在落叶堆里滚来滚去。松鼠早盯上了,这可爱的小家伙蹿上蹿下,忙得不亦乐乎。那股欢实劲儿,像极了小时候爬树摘枣的我们。秋后晌,大人还在田里弯腰没收工,我们几个堂兄弟便偷偷溜到老屋前那片枣林。树干粗粝,皮皴得一块一块,我们猴子似的往上蹿,脚蹬树杈、手扒枝丫,裤子剐破了也不管不顾。最高处那几枝枣子最红最密,风一摇就往下砸,落头顶上生疼,可谁也不肯下来。

乡村的秋,最打动我的从来不是远山的景,是村口晒坪上的日子。新收的谷子、红薯、辣椒一摊摊铺开,金黄的、通红的、敦实的,竹匾、晒垫、甚至门板都用上了,铺得满满当当。太阳底下庄稼香气混在一起——谷子的绵甜、红薯的厚实、辣椒的冲劲,远处还飘来谁家炒茶的焦香,是湘南乡下独有的味道。老人搬把竹椅坐在晒坪边眯眼打盹,蒲扇有一搭没一搭摇着,猫蜷在脚边也睡了。闻着踏实,闻着想家。这种味道城里闻不到,超市里的米再白再亮,也少了那股带着阳光和泥土气的香。

赶上每周的圩日,老圩场一下子就活了。巷子里人挤人,肩挨肩,脚踩脚。乡音绕来绕去,卖菜吆喝声、讨价还价拉锯声、熟人碰面“哎哟你也来了”的招呼声,从东头滚到西头——闹,但不吵。卖豆腐的老头儿推着吱呀响的木板车,豆腐切得方方正正,盖着湿纱布,白得晃眼。卖土鸡蛋的婶子把蛋码在稻草窝里,一个个挑得仔细,生怕磕碰着。乡亲们拎着自家地里的东西来赶圩,买的卖的、拉家常的,烟火气年年没变。墙头炊烟慢慢升起,先是一缕,再是几缕,不急,越过院子飘过村子,在半空散开融进灰白天幕。那一缕一缕的烟,是故土最暖的记号。多少在外的人心里,母亲喊吃饭的方向,就是那个方向——声音穿过多少山水,都听得见。

再抬头看远山,夏天那股狠劲儿过去了,山变得柔和,轮廓软软的,安安静静。天上云薄薄散散,像水洗过的棉絮悠悠走着,不慌不忙,倒把天空衬得更高更远。桂花香随风过水漫过山,不知不觉温柔了整座圩。那香气不浓烈,一丝一丝的,像有人在耳边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心里却暖了。黄昏时暮色从山那边慢慢漫过来,田野染上淡紫,几只归巢的鸟拖着长影掠过天际。没有纷扰,只有日子慢慢过、万物慢慢老。连门口那条黄狗都懒了,趴在台阶上,下巴搁前爪,眼皮半耷拉着,享受一天里最后那点暖意。

在外工作几十年,城市繁华看过不少,远方山水走过不少,高楼的灯再亮、霓虹再闪,也不如故园黄昏那抹橘色安稳。可最放不下的,还是故园的秋。走过那么多路经过那么多事,早习惯不声不响往前赶,学会把情绪压进胸口、把想念咽回肚里。可秋风一起,心里那点东西就兜不住——像口袋底下有个小洞,什么时候漏的都不知道。漂泊的人不用多说,也不必多说。所有的想、所有的念、所有想回又回不去的心思,都被秋风收走,压在心底,慢慢酿成最深的牵挂——像老坛里的酒,越搁越醇,越搁越疼。

故园的秋是沉的。田里收成沉,压得稻秆弯了腰;父老乡亲守望沉,站在村口望路的身影一年比一年瘦;游子乡愁也沉,沉在每一次梦回的凌晨三点。这份沉不声不响,扎进湘南厚土里,不张扬、不叫唤,年年攒、年年满。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条水,圩场还是那个圩场,连老樟树上那个鸟窝都还在。故园一直是老样子,一直温温厚厚等在那里,不催你回,也不怪你走。像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围裙角,什么都不问,只是看着你笑。

风慢慢吹,水慢慢流,秋慢慢长。我把一捧说不清的念想搁在黄溪渡口——搁在那块被河水磨得发亮的青石上,搁在岸边歪脖子柳树的影子里,交给故土的风,交给故乡的秋。让它们顺着水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世上所有的出发,到头来都想回去。邮亭圩的秋,藏着烟火,藏着温柔,藏着埋头过日子的人,也藏着我这辈子剪不断的根。

年年秋来,山河无恙,故园安好,便够了。

这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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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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