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欣蕊、阎博文、戴熠熠、罗上凯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9 18:51:00
7月14日,衡阳西渡镇的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皮肤发烫。早上八点半,我们南华大学核科学技术学院“核韵青春,志愿同心”实践团在村口集合——上午要去村委会三楼给孩子们讲核科普、做羊毛毡手工,下午还要提着米面油走访村里的困难老人。这是我们到西渡村的第三天了,前两天的走访让我对这个村子有了些粗浅的印象:路修得不错,房子也整齐,只是路边许多人家门都关着,像把一些话悄悄藏在了里头。
村委会三楼的活动室不大,孩子们坐在长桌前,叽叽喳喳的,比屋外的蝉鸣还热闹。我对着核科普的 PPT 给他们讲“核是什么”“核电站会不会爆炸”,小朋友的手举得跟小树林似的,问出来的问题五花八门。“那香蕉为什么有辐射?”“核废料会不会把地球烧穿?”我一边答一边想,这些孩子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奇思妙想。
讲完了核知识,我们拿出羊毛毡材料教他们戳小动物。羊毛毡这个东西看着简单,上手还挺费劲,队员们要上心,避免孩子们戳到手,就要手把手教孩子们怎么把羊毛卷紧、怎么戳成型。会议室里全是“噗噗噗”戳羊毛的声音和孩子们的笑声。
在一堆小朋友里有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特别安静,一个人缩在角落,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咋咋呼呼。我走过去蹲下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姐姐,你陪我玩好不好?”我就坐在她旁边,帮她把羊毛搓成球。她说话轻轻的,问一句答一句,偶尔才肯多说几个字。后来弄“大学生问小学生答”的互动环节,我鼓励她把答案写在小纸条上。她咬着笔杆想了半天,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递给我,写完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一下,是上午最亮的一个瞬间。
活动结束的时候,我们给每个孩子发了文具礼包,大家举着自己的羊毛毡作品合影。羊角辫小女孩站在我旁边,拍完照她拽了拽我的衣角,小声说:“姐姐,我还想和你一起玩”我说好,她又笑了。

(图为志愿者指导小朋友制作戳戳乐。阎博文供图)
上午是轻快的、明亮的。我以为今天也就这样了。
下午两点半,太阳比上午更毒。我们换了个任务——提着米面油和牛奶,跟着村干部走访村里的困难老人。出发前队长把东西分到每个人手上,油挺沉,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我们组里只有我和另一个队员会说衡阳话,村干部提前打了招呼,说村里很多老人听不太懂普通话,尤其年纪大的,交流起来费劲,到时候让我俩顶上,多和他们聊聊天。
第一家是一位因病卧床的爷爷。推开门,屋里光线很暗,老人缩在薄被里,腿脚不便。村干部用衡阳话介绍我们。我顺势用衡阳话凑过去说:“爷爷,我们是南华大学的学生,过来看看你,给你带了点东西。”他眼神一下子就亮了,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他听不太懂别人说话,自己也说不清楚,费力地抬起手朝我摆了摆打招呼。我们把米面油和牛奶放到他的桌子上,又说了句“你好好将养身体,要照顾好自己”,他眼眶红了,点了点头。
出来以后队员跟我说,幸亏你在,不然他连我们来干嘛的都不知道。我没说什么,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接着是一位患脑膜炎后独自生活的爷爷。村干部说,他全家人都因为脑膜炎陆续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自己也落下了病根。我们到他家时,他正站在门口路牙子边晒衣服。另一位队员用衡阳话跟他打招呼:“爷爷,吃饭了没有?”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看我们,指指灶台,咕哝了一句什么,我没完全听清,但大致意思是还没弄。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我们把米面油搬进屋,我蹲下来用方言告诉他这是大米和面条,煮起来方便。他点点头,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多谢”,声音飘在风里,轻得像片叶子。
再后来是一位老奶奶,儿子脑溢血中风,虽然还能行动,但已经无法提供劳动力了,三个孙辈全指着她老伴——一个 74 岁的爷爷养活。我们到的时候,三个孩子没出来,只看到窗边挂着他们的衣服,看起来小小的。奶奶佝偻着背从屋里出来,我用衡阳话跟她说明来意,他听完连声说“谢谢”“谢谢”,嗓子眼儿发紧。我扶她坐下,问她家里现在主要缺什么,她摆摆手说“不缺不缺,有口饭吃就行”。我们和她一起合了影。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院门口送,我回头用方言喊了一句“奶奶你保重身体”,她点了点头,瘦瘦小小的身影钉在夕阳里。

(图为与慰问老人的合影。 阎博文供图)
完这几家,我有点木了。因为有方言搭着,那些老人看我的眼神总比别人多一层温度,他们听得懂我说话,我也听得懂他们含在嘴里的后半句,这让人心里酸酸的。
直到走进那位阿姨家的院子。
她正在晾衣服,看见我们来,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大家往屋里让。院子里搭着葡萄架,午后的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地铺了一地。我用衡阳话叫她“阿姨”,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是本地人啊”。我说我是来南华大学实践团的,会说一点。她赶忙说“家里没准备水,你们来了,水都没喝上”。
说起家里的情况,她说儿子得了尿毒症,每周要去市里做三次透析,一次好几百元,来回车费还得自己贴。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讲别人家的事,手上的杯子转来转去。我们静静听着,有人低头在本子上记。
有人问了一句:“孩子怎么样?”
阿姨的手停住了,半天没动。整个院子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头顶葡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低低的:“我儿子前几年考上了大学,通知书都寄到家里来了。”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眼眶明显红了。“但是因为这个病,他没读成书。”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开始抖了:“现在孙子的学习也不知道怎么办,孩子已经读高二了,但家里没有钱……”
她说到这儿,眼泪终于止不住了,一颗一颗往下掉,拿袖子抹了一把又一把。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我们谁都没出声,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负责宣讲资助政策的队员蹲到她旁边,把生源地助学贷款的宣传单递到她手里,先用普通话把政策讲了一遍——国家有生源地助学贷款,考上大学就能申请,学费不用家里一下子掏出来,上学期间不收利息,毕业工作了再慢慢还,另外还有助学金、国家励志奖学金和勤工俭学的岗位。说完又用蹩脚的衡阳话掺普通话补了一句:“阿姨,莫担心,国家有这个政策,书读得成。”

(图为志愿者向村民宣讲资助政策。阎博文供图)
她听着听着不哭了,拿着宣传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翻过来又翻过去。好半天她抬起头,声音有点颤:“我们家这样的……也能办?”我们使劲点头:“能办。凭录取通知书和困难证明就行。”她听完又把单页看了好几遍,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不一样——她嘴角是往上弯的,一边哭一边笑。她攥着那张纸站起来,嘴里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那张薄薄的宣传单有了千斤的重量。
从阿姨家出来以后,返程路上大家话都很少。快到村委会的时候,一个队员走在我旁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以前觉得助学贷款不就是一张表嘛,今天才知道,这张表能换一个孩子的前途。”我没接话,但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滚了一整个晚上。
回到住处,我坐在床上,把今天的经过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上午羊角辫小女孩冲我笑的样子,和下午阿姨攥着宣传单的样子,两张脸叠在一起。一个在村委会三楼亮堂堂的会议室里,一个在葡萄架漏下碎光的院子里。上午我代表实践团给孩子们讲核科普,下午同样是用衡阳话,让那些听不懂普通话的老人和阿姨卸下防备。我在想,语言其实是桥,而那张薄薄的宣传单,落在了对一个家庭来说最需要托一把的地方。
今天走了很多户人家,看了很多张脸。但最忘不了的,还是阿姨攥着那张纸又哭又笑的样子,还有她嘴里翻来覆去的那句“太好了”。如果以后再有机会,我想把那张宣传单再多带几张在身上——因为它带去的,远不只是几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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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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