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9 06:26:12
王朝聘坐在书房里,身体明显有些消瘦,但精神看起来还算矍铄。王夫之进了书房,叫了一声“父亲大人”,然后双膝跪地,恭敬道:“小儿请安了。”
王朝聘头都不抬,只顾看书。见父亲大人没有回应,王夫之就一直跪在地上,也倔强地不吱声。这时,王介之和王参之走了进来,轻声道:“父亲大人,小弟回来了。”
王朝聘这才慢慢放下书,微微闭眼,仍旧没有说话,仿佛在思考该如何惩罚这个不听话的家伙。王介之、王参之见状,立即和王夫之一起跪在地上。良久,王朝聘才舒一口气,道:“此去长沙,一待数月,有何收获,说来听听?”
王朝聘故意没有说是去“岳麓书院”,而只是说去长沙。王夫之显然听出了其间的差别。他仍旧跪在地上,道:“小儿去岳麓书院,乃求学心切,然未曾征得父亲大人同意,不胜惶恐,甘受责罚。”
王朝聘绷着脸,提声道:“你还知‘惶恐’二字!你不仅私自外出,还纠集其他三人不辞而别,同时不许你媳妇报告此事。这是读书人做的事情吗,是王家人做的事情吗?”停了停,王朝聘厉声道:“你且说说,这些日子都在长沙学到了什么?”
王夫之见父亲的口吻虽然严厉,却听出了他对自己所学的期望,遂轻声道:“小儿自幼跟从父亲大人,学孔孟之道,遵朱子之说。岳麓书院乃朱子讲学之地,小儿自幼向往,魂牵梦绕,一心想去拜访。小儿对于岳麓书院之向往,犹如父亲大人对于武夷之向往。”
王朝聘听罢,并未接话,但脸色铁青。
王夫之继续说:“近年来,小儿久居衡州,未得历练,却有恃才傲物、狂妄不羁之陋习。特别是乡试失败后,深觉山外有山,必须尽快让学识有所精进。小儿知岳麓书院乃天下大学之地,学术鼎盛,人才济济,故斗胆辍学,执念前往。衡州几位学子一同前去,绝非小儿鼓动所为。然行前匆匆,未能禀报,有失礼仪。恳望父亲大人体谅小儿思贤之苦、求知之急、游学之心。”
王朝聘还是未吱声,但脸色不再峻严,他对王介之和王参之道:“你俩跪着干吗,起来!”
王夫之则继续跪在地上,但声音慢慢正常起来,道:“小儿匆匆出门,行为莽撞,若不是父亲大人给吴山长写信,小儿恐难入书院大门。纵使设法进入,亦难得要领。学海无涯,岳麓书院就是通向千年圣贤的扬帆之地……”
听了王夫之这番说辞,王朝聘想起自己当年的求学之路,不免有些心动。他干咳了一声,身子松弛下来,道:“难为你心中装着朱子。起来吧,给我说说有何收获。”
王家两位兄长赶紧把小弟拉起来。
王夫之一本正经道:“父亲大人,此次游学,绝非游山玩水。岳麓书院所见所学,非衡州可比。所见之人,学富五车、有胆有识者众。我们集会结社,走街串巷,深入民间,所论皆治国平天下之大道,所议皆为民谋福祉之义理。学问瀚海,小儿只是一叶扁舟,未知之学、未见之理、未懂之道甚多矣。”说到这里,王夫之突然有些激动,道:“小儿誓学先贤,上下求索。唯此,才不负父亲大人之期望;唯此,才不辱没王家先辈之英名;唯此,才不愧为大明王朝之书生!”
王介之和王参之试图拉住王夫之,不让他往下说。在他俩看来,这样的言辞,本身就是轻浮的表现,胸怀大志者不会轻易说出来。他们以为王朝聘会发火的,没料到,王朝聘却赞道:“好!有此雄心,为父倒也欣慰。”王介之心想:今天怎么啦,父亲大人居然没有严责小弟。王参之也觉得有些奇怪。只听王朝聘忽然道:“听说你在长沙花三十两白银购得一把宝剑?可否让我瞧瞧?”见王介之和王参之还站在屋里,王朝聘又道:“这里没你俩的事,各自忙去吧。”
王夫之对父亲提及购剑之事感到吃惊,心想,一定是提前返乡的管时求、邹统鲁或唐克峻跟王家兄弟讲过此事,然后不小心被父亲大人听到了。他只好返回房间捧出宝剑送来。王朝聘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抽出剑身,用手在剑锋上轻轻刮了一下,道:“剑是好剑,却未必值得三十两白银。”
王夫之正要解释此剑的来历,却听王朝聘道:“王家祖先原本武将出身,但文治多年,走的是科考之途。”王夫之以为父亲会骂他不务正业,然王朝聘并没有,只道:“文与武,均可为国立功,为家争光。为父知道你习剑已久,剑艺不俗,为何从不阻拦你?实乃希望你文武兼备,他日报效国家矣!”
“父亲大人,孩儿也正是这样想的。”王夫之放下一颗心来。
“只是你盘缠悉数用以购剑,后面日子如何熬过?”王朝聘责备道,“你也不向家里张口,难道每每赊钱度日?”
王夫之眼前突然闪过那位神秘书生以及他送来的五十两白银,心里“咯噔”一下,但王夫之不能提及,这类来历不明的钱,以王朝聘的个性是不能也是不敢接受的,他只好含糊道:“同窗之间接济一点,自己也替人写字谋了些银两,省着点花,也就过来了。”说到这里,王夫之忽然问道:“父亲大人,有一事小儿一直不明白。”
王朝聘道:“不妨说来?”
王夫之道:“我刚入岳麓书院,吴山长便与我一晤,说父亲大人写给他一信,还感谢您送他龙涎香。”
王朝聘哂之,道:“我是写有一信,并一盒黄檀香,托人送达。”
啊?难道是吴道行山长弄错了?王夫之摇头,那香味,绝对不是黄檀香啊!父亲说的“托人送达”,托的什么人?那神秘的书生和五十两银子又是怎么回事?
“龙涎香恐怕只有桂王府才有吧?布衣之家焉有如此名贵物什?哼。你把黄檀香说成龙涎香,真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矣。”王朝聘以为是王夫之听错了,并未深究。他将剑还给王夫之,略停一下,话锋一转,道:“你结婚已近一年,是时候为王家添些家丁了。”
王夫之“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正要退出。王朝聘忽然叫住:“等一下。”王夫之一惊,返回道:“父亲大人,您还有事吗?”
“对了,行社之事我有耳闻,听说你较为激进。”王朝聘沉吟一会儿,盯着王夫之,忽然转个话题,道:“为何不说说你与吴山长、高大人高谈阔论之事?”
“哦。小儿有幸聆听二位大人高见。”王夫之嘴上这么说,心想,怪不得今天没有受到重罚,看来,必定是吴山长给父亲大人写了信。“吴山长和高大人均对父亲大人敬重有加。”
“哈哈哈!吴山长写了信函来,高大人来衡州公差,也特地与老朽相会。两位大人对你关爱有加,谬赞多多,你竟一字不吐。”王朝聘忽然大笑起来,道:“好,唯有沉得住气,方能成大事。”
王夫之很开心,在他的记忆中,父亲大人从来没有这样爽朗地大笑过。王夫之道:“小儿不是刻意收敛,实乃拜‘武夷先生’大名之赐,小儿才与两位大人有些交流,并无值得炫耀之处。”
“放肆!竟敢拿老朽打趣!”王朝聘嘴里斥之,脸上却仍然浮着笑意。“快去吧。休要得意忘形,凉薄了媳妇。”

责编:李玉梅
一审:李玉梅
二审:王晗
三审:刘永涛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